文化认同失灵致社会裂隙躁动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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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一百一十八
在当下的西方社会,矛盾积累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精英阶层更顾怜自身,沉醉在精英文化中,浸没在自我正当的感觉和“政治正确”的言辞里,而没有关心或照顾到其他阶层的权益,不能体验到其切身的感受和痛楚。
美国本次总统预选奇峰异出:公然否定全球化、公然背离媒体精英和专家的意见、公然挑战以往“政治正确”的说辞,以前所未有的强烈展现出来。而特朗普在共和党大会上公然宣称,他代表美国人民在呐喊。
如果说特朗普出其不意的崛起、英伦始料未及的脱欧、伊斯兰国搅局及其推动的层出不穷的恐怖袭击,是全球性逆动的风向标,那么这些征兆所代表的大趋势——各国人民正在从扩大的国际合作退缩,收缩各自所抱的“团”,回归“主权国家”“身份认定”的范围之内,甚至在本国族裔集团内部继续分化。以美国为例,人种之间的裂隙躁动重新抬头,令人十分不安。而普选作为民主制度的基本建制,实质上是“合法的定期内部政变”机制,将为国策带来改弦易辙的鼎革契机。
过去三十年的环球化经济运作,可说成果丰硕,即使在2008年金融海啸之际,仍是可圈可点。尤其对中国人,这是无可置疑的,整体收入猛增超过20倍,一半国民从此脱贫,都是在这样的国际大氛围下实现的。然而对西方发达经济体,环球化结果远不是所有的国民所乐见,甚至令多数人郁闷、沮丧、焦躁和担忧。因为在增长的经济大饼里他们分到的份额显然在萎缩。最近有人把环球化经济的成果分配状况绘制成一张宏观视图,称作“象形图”(见附图),加深了我们对现状的认知。
“象形图”是一根经济成果的分配曲线,勾勒出一只大象从象尾到高高翘起的象鼻的外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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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的横轴是世界人口按经济收入从低到高的排列,表示全球有百分之几的人比你还贫困(百分位);竖轴是20年(1988-2008)间你经济收入的实际变化。看了很容易明白,贫穷到中等收入的国民经济状况大有改善,从象尾到象头,增长明显;但是有一个群体的收入在绝对下降,或增加极为有限的。他们处于75%-95%的区间,即世界人口平均有75%-95%曾比他们要穷。他们在世界范围内虽算属于“富裕群体”,然而在本国则处于中下阶层,且每况愈下的穷人。与之形成尖锐对照的,是其本国上层富人则处在象鼻子的顶端。换句话来说,在这些人的国度里,环球化增长成果尽入不足5%的人袋中,其绝大部分更为顶层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的人所攫得。
由此不难理解这个大群体的愤懑,为什么美国有这么众多的人成为特朗普的拥趸,而英格兰在公投中支持脱欧的人为什么席卷了几乎所有地区,除了伦敦、牛津、剑桥为数极少的知识和财富精英云集的都市。同时也说明了,即使在一个比较自由公平的社会和市场环境里,公平竞赛也会导致很不平等的结果。
前两年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里得出结论,世界上的财富越来越集中在最富的10%、1%,特别是0.1%的精英手里,曾引起轩然的热议。不少精英分子却以种种理由和各类分析,来搪塞和掩饰不平等加剧的基本事实,试图心安理得地继续这种局面。
事实上,1983至2013年,美国社会经济状况处于中间百分之六十的大多数人,财产平均缩水了高达40%至80%。他们中有近半数认为,将来的日子会更辛苦,下一代前景会更惨淡,更令自己忧虑。在选情上,这表现为有压倒性的多数人呈“灰色”,游离在红色(共和党)和蓝色(民主党)铁杆支持者之外。民意调查多次测得,认为特朗普和希拉里不值得信任的选民均接近70%。这样弥漫的悲观情绪在美国历史上可说没有过。
“公平”和“平等”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也都是人类社会致力追求的主要价值(拿尼采比较偏颇的话来讲,他所看到的公平就该是不平等)。关键在于,要适地适时取得某种平衡,太偏向于一端,或两者皆失,都难以持久。而当下的西方社会,矛盾积累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精英阶层更顾怜自身,沉醉在精英文化中,浸没在自我正当的感觉和“政治正确”的言辞里,而没有关心或照顾到其他阶层的权益,不能体验到其切身的感受和痛楚。他们遭到反弹,实在说来不能算委屈。
不过,西方的精英阶层也在深刻反思。不用说,英国脱离欧盟的倡导和组织者,保守党内几个顶级政客也是精英分子。美国一些知识精英,和财富精英特朗普同样也意识到了弥漫民间的失望和转而敌视精英阶层的激烈不满,正努力探询原因,并在检讨补救措施。
譬如,著名学者弗朗西斯·福山,他以前鼓吹的“历史的终结”大家耳熟能详。随着世界大趋势的回摆,福山目前的见解几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轨,认同了他的导师亨丁顿的“文明的冲突”和“抱团竞争”的模式。抱哪个团?怎样抱团?这可是个大问题。其中文化的因素对团的认定和抱团的边界影响极大。我们有机会时将深入研讨。
福山最近建议知识精英重读几本书,除了上期提到的莫雷《分崩离析——美国白人中产阶级五十年来的陷落状况分析》,还有帕特南《我们的孩子——处于危机的美国梦》(Our Kids, Robert Putnam,2015。他的另一本名著《独自打保龄球》有中译本,谈的是同一个主题)。两位作者在美国都赫赫有名,莫雷是大号自由意志主义者,帕特南是铁杆自由主义者,可谓处在“社会光谱”的两个极端,却殊途同归,在同声呼吁必须直面美国的沉疴。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提)商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