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元区拿得出刮骨疗伤的狠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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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欧元陷阱:关于泡沫破灭、预警和信仰》
⊙禾 刀
英国公投脱欧引发国际社会震动。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在某微信群里,英国等发达国家不断发红包,而有些国家只抢不发,英国不干了,于是选择退群。德国慕尼黑大学经济与公共财政学教授、德国联邦经济部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汉斯·维尔纳·辛恩虽然认为欧盟应允许一些国家自由退出,但他指的不是英国这样的欧盟“中流砥柱”,而是财政表现欠佳的国家。欧元自2002年元旦起正式流通,英国始终不愿加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欧盟内部财政制度不合理的强烈质疑。
在《欧元陷阱:关于泡沫破灭、预警和信仰》中,汉斯详尽陈述了欧元的种种弊端及深陷的困境,比如希腊债务危机。汉斯写作本书时英国尚未举行退欧公投,否则,英国必将成为他扩充论据的“上等佳肴”。汉斯毫不留情批评欧洲央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及成员国的纾困计划,认为稳定欧元体系的唯一选择是深陷危机的南欧成员国退出欧元区,对新货币采取贬值措施,在透明的金融市场、收支平衡的公共财政基础上建立财政秩序,进而重获竞争力。从这一层面看,汉斯并非对欧元悲观到失望,而是抱有强烈期待。
没有权力中心化的货币联盟
对曾饱经战火沧桑的欧洲人而言,一个统一的欧洲是化解干戈的重要举措,事实证明欧盟确实发挥了这样的作用。而一个稳定的欧洲,必然渴望加快经济一体化进程,打造像美国那样的强大经济,欧元于是应运而生。“在启用欧元时,人们普遍相信,新货币一定会刺激经济、引领欧洲走向繁荣的康庄大道。”出于对加快推行欧元的需要,擅长造势的政治家们极力宣扬欧元的种种优点。虽然1998年至少有155名德国经济学家签署了反对过早引入欧元的公开信,但德国时任总理科尔仍辩称:“作为和平与自由的保证,欧元巩固了欧洲联盟”,他“非常确信……今日对欧元说‘不’的那些人几年后一定会否认自己曾经说过此话”。
可以想象,当每个人都在努力幻想着欧元的种种利好、迫不及待地想从中分一杯羹时,意味着大家忽视了欧元的潜在风险。蒙代尔被尊称为“欧元之父”,然而,就是他亦曾警告称:“欧洲经济货币联盟是通过政治联盟走私的一个危险尝试。”
作为追求强化经济联盟而生的欧元,自诞生起实际上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只能说欧元政治人物的想象太过理想化。这也是汉斯着力批判之处。欧元推出后最容易想象得到的好处是,可大大降低货币转换交易手续,降低货物成本,加快货物流通,为欧元区人们往来提供诸多廉价便利。
在融入还是逃离欧盟的数年博弈中,英国“疑欧派们指出了(欧盟)只有货币统一,而没有财政统一的结构只能导致灾难”。也就是说,从市场层面看欧元好处多多,但从顶层看,如果没有统一的财政结构体系,各心怀鬼胎,就难免同床异梦。这样的怀疑确实有着十足的根据。
虽然《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简称《马约》)规定,在启用欧元后,成员国的公债对GDP的比重不能超过60%。而就在条约签署的1991年,意大利的公债对GDP比重为102%、希腊为92%、比利时为128%、爱尔兰为95%、荷兰为79%,此外,原来表现良好的德国至1997年也攀升至61.3%。这意味,严格按照《马约》的话,这些国家均触了欧元区红线。
欧元被确定引入之前,南欧国家和爱尔兰的公、私债务人必须靠提供很高的收益率以补偿潜在的汇率贬值,以吸引外国投资者。在某些国家,GDP中的10%多用于支付公债利息。欧元推出,显然有助于这些国家借助低利率国际信贷,及时化解燃眉之急。当欧元赞成者渴望在欧洲建立一个像美国那样的联邦时,他们并没有把想法付诸于政治层面,而是移植于经济上。无奈,“没有权力中心化的货币联盟无法取得成功”,这是欧元先天不足的命门所在。
“输血”固化了南欧诸国糟糕的财政体系
2000年至2010年间,世界经济增长了43%,欧盟仅增长了17%。欧元推出后的第一个10年欧盟便拖了世界经济的后腿,这与政治家们当初为极力推行欧元反复描绘的美景南辕北辙。
欧元推行以来,欧盟内部资本快速重配,总体上由北欧国家流向南欧国家,即“大规模资本配置于危机中的希腊、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和塞浦路斯……”这如同在欧盟内部架起一条联结南北欧的输血管道,通过这条管道,北欧国家的“血液”源源不道地流向南欧国家。“输血”并非“造血”,“输血”实际上固化了南欧国家糟糕的财政体系。从2002年至2008年,这几个国家进口资本达GDP总额的6%,2008年更达到惊人的12%。这意味着,借钱过日子成为这些国家的普遍现象。资本大量进入,推高了这些国家的物价,进一步吹大了泡沫。是泡沫总要破的,泡沫吹得越大,破得就越惨。
理论上,谁举债谁还债。当希腊等国发生债务危机时,按《马约》规定希腊应被“清退”出欧元区,但欧盟并没有选择这样做,反倒在救助上表现得过于热心,这也成为误导市场资本流动的导火索。“当危机达到高峰时,欧盟成员国和欧央行累计向六个危机中的国家提供了1.339万亿欧元求助资金”。而些救助举措违背了欧元“不救助”条款,似乎也未得到欧元区国家的应有反思。据汉斯测算,如果欧元崩溃,这些国家债务被豁免,仅德国就将损失大约4500亿欧元,人均5500欧元!
再者,按《稳定与增长公约》,只有欧盟成员国处于经济衰退中,即GDP当年下降超过2%时,成员国财政赤字超过3%才被允许刺激经济,而免于受罚,一般情况下这一限值是1%。可这一规定形同虚设,“截至2013年底,成员国3%赤字上限被‘撞线’148次”。当规则形同虚设时,欧元跛脚现象几难避免,最终结果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如同救助危机国家那样治标难治本。
表面上看,欧央行发挥了较为强势的主导作用,即通过干扰资源配置,对欧洲地区的经济活动及财富分配产生持久性的影响。但欧央行无论怎样强调欧元的一体性,也无法超越欧盟内部的国别性,更不可能为这些国家量身定做财政制度。事实是,往往因为“建议过多”而招致一些国家的强烈不满,致使基于欧元区全体利益的举措常常大打折扣。
此番英国公投退欧,还有一根导火索:“欧共体采取共同农业政策、共同渔业政策以及预算摊派政策,为此英国每年都要支付一笔钱用于其他成员国的农业及渔业补贴,以至于英国年年都是欧共体的预算净贡献国。”正是由于未能形成美国那样统一的政治联盟,无论付出还是索取,欧盟内部国家难于取得百分百的共识。同理,如“输血”现状始终难以改变,一则会加大北欧国家压力,再则也不利于欧元区经济健康发展,更要命的是,“输血”国对“受血”国的财政改革无能为力。
欧元未来尚需刮骨疗伤
当年欧盟国家走到一起是因为渴望和平,欧元区国家走到一起则是期待经济发展。汉斯虽然认为欧元当前深陷困境,但却不认为要推倒重来。在汉斯看来,考虑到欧盟的客观现实,不太可能形成美国那样的联邦体制,但仍不妨以美国为镜鉴,强化财政纪律,实现欧洲的统一与繁荣。
以南欧国家深陷的债务现象为例。欧元之所以弊病丛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南欧国家负债过高:一方面这些国家政府担保过多,另一方面欧盟又为这些担保过多的政府施以援手,这无异于双手接过了这些国家的重负。
美国在债务共同方面的经验是,各州政府必须“各扫门前雪”,联邦政府“不救助”立场成为各州、市财政部门接受的基本原则。许多州设定了债务上限,从法律上禁止政府为项目提供过度的债务担保。此举倒逼政府必须量入为出,充分考虑收支平衡,而不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由此,汉斯甚至赞成让那些财政制度“不达标”者退出欧元区,而为增强货币的竞争力甚至可以考虑让欧元贬值……
可以想象,无论汉斯的哪条建议,对致力于建设统一欧洲的欧盟而言,袖手旁观乃至“踢出”成员国都不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只是,没有刮骨疗伤的狠劲,不痛下决心解决欧元区内的矛盾,看似善意的包容无异于纵容,结果很可能是泡沫越吹越大,直至病入膏肓,到时受累的不只是少数国家,很可能是整个欧元区乃至全球经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