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证券交易所是如何创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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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票交易用什么方式引发了争议。我提议运用电脑技术进行无纸化交易,遭到不少人的反对。他们说,美国这么发达,从电视上看纽约交易所的交易还用“打手势”的方式,现场很热闹,有气氛,也有可看性。一些见识过资本主义国家证券交易所的人也主张保留一部分场内报价、手工促成的交易系统。再说,我们现在只有8只股票,国债、企业债和金融债券加起来也就二十几种,哪用得上电脑技术?银行月末结账靠的还是人工打算盘,电脑能行吗?安全可靠吗?我坚持自己的看法,说眼光要远一些,交易所成立后股票肯定会增加,交易量会增大,不用电脑技术肯定会落后,跟不上形势,满足不了投资者的需求。我在审计署负责教育和培训,接触过电脑技术,虽然那时这些技术还处在起步阶段,但已能感受到电子科技带来的便捷和高效,也能感觉到它的发展潜力。最后两种意见争执不下,便确定电脑和“手势”都做准备,一些人对交易员进行手势培训,我负责组织人员进行电脑软件开发。我把上海财经大学从事计算机教育的年轻教师谢玮请来攻关,他又把在复旦大学搞计算机教学的夫人拉来出谋划策。当时深圳黎明工业公司的计算机技术在全国领先,便把他们也请来加入。这在当时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没有先例可循。我让他们先帮银行的金管处设计计算国库券交易数据的软件。几经探索取得进展后,再设计股票交易软件。在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后终获成功。试运行表明,无纸化交易快捷、高效、安全,效果很好。于是手势培训停止,转入电脑交易培训。软件开发花费的100万元,是从装修款中挤出来的。我还把万国、海通和申银三大证券公司的负责人找来,动员他们购置电脑设备。由于价格比较高,有人有些犹豫,在我分析了发展趋势后,他们的顾虑打消了,上下的步子协同起来。
市领导访问香港的时候,专门到访香港联交所,并请联交所指导即将成立的上交所的管理工作,这就促成了我们到香港联交所的学习和考察。我们总算第一次看到了交易所的模样,看了两天,感觉他们的做法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不免紧张起来,会不会我们的做法有问题?但是琢磨来、琢磨去,我明白了,他们的做法里面有很多传统留下的东西,而我们是全新的,尤其是把电子科学技术运用到股票交易中,比联交所的交易系统先进。当时带队的是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副行长罗时林。我和罗行长说了感想,罗行长说:“你话说得这么大,是不是骄傲了?我们还没开张呢!”我说:“不是骄傲,是信心更足了,因为我们顺应时代,设计逻辑没有错!”
后来一些发达国家的证交所高管看了我们的交易系统,都认为达到世界一流水平,是具有领先意义的创举。他们评价说,如果没有电子交易的技术基础,中国证券市场不可能发展得这样快。我因此多次获得“金融电子交易奠基人”之类的褒奖。其实我不懂计算机技术,但我心里一直在问自己:“你的‘己任’是什么?假如你是投资者,你要什么?”我清楚,交易所是为投资者服务的平台,因此一定要想投资者所想。投资者要的是市场健康有序的发展,是交易的公平、公正、方便、快捷和安全。而这些单靠人工是难以做到的,一定要借助先进的科学技术。因此作为一个管理者,理念一定要先进,要适应时代的发展,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在推进电脑技术的同时,我还考虑要办一张证券信息类的报纸,也是出于这样的理念。因为投资者要作出投资决策,首先需要的是政策信息、公司信息等等。但这张报纸是什么样的、证券信息应该怎样写等并不很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传递信息的媒介。交易所成立半年后,我们以“交易所内刊”的形式推出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专刊》,很受投资者的欢迎和好评。后来这份内刊成了由新华社主办的全国第一张证券报——《上海证券报》的前身。这当是后话,但对这件事的思考和决策是在筹建上交所期间。
“你敢不敢大胆管理?”
随着交易所各项筹备工作取得进展,9月17日,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向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和上海市政府提交了《关于建立上海证券交易所的请示》。9月19日,中国人民银行和上海市政府联合向国务院上报了《关于建立上海证券交易所的请示》。“请示”中称:“建立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条件和时机基本成熟,建议国务院予以批准,以进一步树立我国改革、开放良好形象,加快浦东开发、开放的进程,促进我国现已开拓的证券市场进一步发展,更好地为国家和企业筹集融通建设资金服务。”过了不到二十天请示获批。11月14日,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批复同意设立上海证券交易所。
11月26日上海证券交易所举行成立大会。绝迹四十多年的证券交易机构又重回上海滩。来自上海、浙江、安徽、江西、山东、辽宁、海南等地的25家证券经营机构成为交易所会员。会议先选举理事,接着召开理事大会选举常务理事,再选举理事长和副理事长。根据市里的提议,李祥瑞当选理事长,申银证券公司总经理阚治东当选副理事长(兼)。我被理事会聘为上海证券交易所总经理。大家议论说34岁的小尉,是世界上最年轻的证交所总经理。
因为香港贸发局主席邓莲如一行最终确定12月中旬到访上海,上海市委、市政府于是决定上交所开业仪式于12月19日上午举行。12月3日,市领导到交易大厅装修现场视察。一下车,见交易大厅门外建筑垃圾堆得一片狼藉,领导们的神情不禁严峻起来。走进布置就绪的大厅一看,才舒缓下来。他们问我:“你敢不敢大胆管理?”我说:“敢!”他们笑了。
那些天我们从早忙到晚,完善开业的每个细节。开业前一天的晚上,我在搬桌子时不小心桌腿砸到了左脚面,脚面很快肿了起来,疼痛难忍。过了不长时间还发起了高烧,细一看,原来伤口被皮鞋摩擦已经发炎,因忙忙碌碌竟没有察觉。当时头脑昏沉,浑身发冷,直打哆嗦。和我一起搬桌子的殷叶亮马上把我背到楼上浦江饭店的客房里。我让小殷不要告诉别人,倒头迷糊了两三个小时,熬到天亮。
19日上午,开业仪式即将举行,小殷又悄悄把我背到现场。小殷的脚大,鞋子也大,我让他委屈一下,和我交换左脚的鞋子,让我肿胀的左脚好受一些。我就这样一只鞋大、一只鞋小地倚着墙迎接贵宾。9点钟,时任上海市委书记、市长朱镕基率上海市高层领导,与来自国家体改委、中国人民银行等部委的领导,来自香港贸发局、香港证交所、香港金银业贸易场、新加坡证交所、马来西亚吉隆坡证交所、东京证交所的负责人,以及来自美国、英国、法国的政界人士和金融家先后入场。龚浩成主持开业仪式。朱镕基发表讲话,并宣布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接下来是理事长李祥瑞授权我敲锣开市。敲锣地点在二楼,小殷又护着我上去。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异样”,我硬着头皮挺着身子。我举起棒槌用力“咣”地一下敲响了那面铜锣——国际上证交所开业有敲钟的,有摇铃的,我想中国证交所开业要有自己的特色,就敲锣吧,这面铜锣是我花了六百多元从城隍庙旧货市场淘来的。可没想到的是,当锣声响起的一刹那,我眼前突然一黑,晕倒在地,啥也不知道了。好在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在一楼交易大厅参观,看电子交易大屏幕上滚动的数字,没人注意上面发生的意外。小殷他们急忙把我从旁边的通道扶出去,就近送到了长征医院。这一住竟住了一个来月。医生说我脚面感染很严重,感染的时间又长,不好好治疗怕会出问题。可我惦记着交易所的运行状态,悄悄溜了回去,见一切正常,心才放了下来。
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世界。我国的证券事业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我为此吃的那点苦算得了什么呢?以后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我们当初的预想,作为一名拓荒者,这是让我深感欣慰的。
(注:文中邓小平会见纽约证券交易所董事长范尔霖的讲话,摘自1986年11月15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的新华社电讯稿。本文作者张持坚为本报原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