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家风

——他们与中国证券市场一起成长

□翁峻松 施陈继

一、降生

1990年12月19日早上，老张并未同往常一样到厂里上班，而是被选为工人代表，着一身西装参加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开业仪式。这一天细雨绵绵，街上人流稀少，但外白渡桥畔的浦江饭店被挤得水泄不通，除参会领导与各界代表外，更多是围观者。他们好奇，茅盾先生笔下的华商证券交易所在现实之中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老张却不是第一次接触股票，1984年厂里集资兴办飞乐音响公司，他花50元买了一股，保本保息。两年后，“小飞乐”在工商银行上海静安信托证券业务部柜台交易，让老张第一次见识了交易过程。

一声锣响，掌声雷动。上海证券交易所开市。当时全球经济还未彻底摆脱1987年国际股灾的影响，但第一个前市还是交出了成交49笔，金额587.9万元的成绩。不过老张并未亲眼见证，他在典礼结束后没多停留一分钟，便匆匆离开了。他的孩子刚降临人世，心里惦记着。虽然家境普通，老张仍希望尽其所能育儿成才，但如何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他并未做好准备。就像上交所历时半年从概念到开张，此后的成长壮大仍要耗费无数心血，老张也只能在未来的日子中去摸索、去理解，与孩子在共同成长过程中不断磨合。

二、学步

新生命到来，为这个家庭找到了运转中心，亲友纷至沓来表示庆贺，但熙来攘往过后，平淡生活就只剩下夫妻两人的忙碌了。老张工作的门市部就在浦江饭店不远处，上交所门外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并未维持太长时日，他看参与交易的民众日愈减少，也为自己那一股“小飞乐”的价值暗暗揪心。毕竟，添丁哪能少得了花钱的地方！虽然上交所“自由竞价交易，股价全部放开”的方式刺激民众的交易热情，但效果并不明显。孩子生了一场大病，老张守在病床前几日未曾合眼。

来年初春，孩子的舅舅登门告别，说是深圳如今遍地都是机会，他决定去闯一闯。事实上，当时上海的股市也充满机会。那一年5月21日，沪市放开个股涨跌价格限制，股价一飞冲天，3天内暴涨570%，上证指数首度跨越千点，围观者纷纷入市，望远镜被抢成了紧俏品。但这并没让老张失去理智，他将市场看成马，过去瘦马一匹，软弱无力，如今成长为骏马，一旦脱缰恐有伤人之忧。

不久，家里收到了舅舅的来信，想借老张夫妻身份证一用，并附上50元作报酬，老张没有应允，妻子与他大吵一架。之后，舅舅来电说，他通过炒卖新股认购抽签表大赚了一笔，妻子直埋怨老张傻。那晚，老张给牙牙学语的孩子上了第一课——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利用规则的空子谋求一己之私利，心不能安。那晚电话里舅舅并未谈及“810”事件的后续，但沪市用三天22.2%的跌幅让股民尝到了苦果。那几天的上海，灯光都暗了些许。10月，中国证监会成立，开始酝酿证券法，政府意识到为市场套上缰绳的必要性。

小孩慢慢长大，调皮的天性开始显现，老张也在摸索如何当合格父亲，怎样让孩子在保持成长天性的同时又能树立正确的价值观。证监会在成立后的最初几年也在学习如何监管市场。1995年爆发“327”国债事件，叫停了国债期货交易，这一停就是18年。两年后，上交所从浦西搬到了浦东。而自孩子上了小学，老张管教的机会就少了很多，在学校的事老张不问，孩子也不怎么说。

三、诚信

老张第一次动手打了孩子！

孩子自上学起成绩一直优秀，无需老张多费心思。直至老张去学校找老师聊的时候，班主任才告诉他，孩子有几次考试帮同学作弊，代价只是一块蛋糕。老张一听，不由得怒火中烧，没等孩子进门就是一个巴掌。孩子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不明白往日和蔼讲理的父亲为何今日换了面貌，毕竟这次考试他又得了第一，不是该获得夸奖吗？老张生气地说出了缘由，令他诧异的是孩子竟认为这不过是个小事儿，“助人为乐”错在了哪？他并非作弊者。老张突然对孩子有些失望，但细细一想，成人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充斥虚伪与谎言？不就有一些上市公司靠着一群“帮凶”造假舞弊，从股民身上骗取了大量财富么？他很快意识到，绝不能因此而让孩子迷失了本性。

老张抱住了孩子，一边安慰，一边再三叮嘱他自律的重要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规则告诉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脱离规则的约束，更该明白当为与不为，这才是自律。现在可以为蛋糕突破道德底线，那么以后就会突破规则底线，最终只能自食恶果。学习好固然值得称赞，但德行兼备，尚为才也。老张急转的变化，令孩子一时手足无措，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父亲的意思，但能感觉到父亲的爱和期许，遂坚定地向父亲保证，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下次别说一个蛋糕，就是十个也不帮同学作弊了。老张被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和煦的阳光照进了屋里，心里暖洋洋的。多年以后，相关场景已然模糊，但父亲“先成人，后成才”的谆谆教诲却始终镌刻在小张的心里。

政府又何尝不想以自律的方式来规范市场，但管理上市公司比教育孩子难百倍，尤其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谁又舍得放弃眼前的蛋糕？正因如此，市场亟待法律体系予以规范。从1999年到2001年，以证券法、公司法为核心，以行政法规为补充、以部门规章为主体的系统性证券市场法律规范体系初步构成，市场终于有法可依了。PT水仙的退市表明，市场将严肃整治乱象，维护秩序。2006年颁布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要求上市公司平等对待大小投资者，保护合法利益。那几年间，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QFII制度开始确立，“国九条”等一系列利好因素让市场不断积攒能量，等待下一次腾飞。

另一边，由于国企实行公司制改革，老张不太能适应新领导的工作方式，最终选择离开了工作二十余年的公司。此后，他和几个老同事合伙开了小家电维修公司，维修、倒卖些旧家电，凭着过硬的技术，日子蒸蒸日上。老房子周围开了新楼盘，他看得心痒痒，咬咬牙，把原来的小两居换成了小高层的三房。不变的是，客厅墙头依旧挂着那张“小飞乐”，十几年来价格翻了几十倍，好些人上门愿出高价收藏，但老张从未动心。这张小小的票子承载了他的青春，也见证了沪深股市的成长，老张想把它留给儿子。2006年，儿子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

四、泡沫

2006年12月，沪市收复2245的历史高点，在全民“谈股论经”的热潮下，开始上演史上最大规模的储蓄大搬家。在父亲和社会大环境的影响下，金融逐渐成为小张最感兴趣的话题，饭间父子总能围绕于此各抒己见。因为待客诚信厚道，老张公司的口碑越来越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老张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儿子看来，父亲应加入到炒股大军，搭乘市场顺风车，而非披星戴月干实业。老张则送给了儿子八个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弹簧被拉满后终会回弹，或者必将断裂。实业虽然辛苦，但勤劳肯干总能踏实向前。

小张不理解父亲的“保守”，2007年3月突破3000点，5月突破4000点，他认为市场远未到回弹的地步。但市场后续的疯狂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甚至开始感到恐惧。8月沪市突破5000点，股民高呼一万点指日可待！两市账户总数达到1.2亿户，同比增长15%。迅速膨胀的泡沫变得敏感而脆弱，10月16日，大盘攀至6124点，小张却认可了父亲的理智。果不其然，凶猛的下跌到来，一路探至1664点，十二个月仿佛一个轮回。一年后，小张迎来了人生最重要的考试，在提笔写下高考命题作文《他们》时，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十余年来股民喜怒哀乐的众生相，他坚定了学习金融的信念。

小张一直在思索股市动荡的原因，想要寻找到答案，唯有不断探索经济的深层奥义，掌握市场价值变化的内在规律。在父亲的鼓励下，他辅修了法学专业，得益于教授课上的讲解，他意识到过去由于金融市场的结构复杂性，在制度设计上暴露了大片“真空地带”。因此，市场需要完备的“游戏规则”，让每个参与者扮演好角色，把握好底线，得到公正平等的市场机会。

小张开始成了父亲的老师。他为父亲梳理固定资产投资如何在动荡期发挥稳定经济的作用，分析创业板的上市如何为有潜力的中小企业盘活融资渠道，讲解股指期货如何能为市场提供缓冲垫防范系统性风险，点明新三板向全国扩容为何被视为是资本市场多层化的实质性进展，分析“沪港通”启动对人民币资本国际化的战略意义。复杂多变的金融形势让老张感到无所适从，但他仍以父亲的身份提醒儿子：以他的学识与能力，想要富贵或许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利益诱惑前不忘初心。金融工具构建并不难，规则体系谋划也不难。如何让规则执行到实处，不让非分者有机会游离于监管之外，才是最难之处。读书人应有精神与傲骨，而不执着于眼前的苟且。那一天，父子俩聊到夜深。

五、责任

身为优秀毕业生，本可去顶级投行、基金公司，小张却出乎意料地选择成为金融市场监管人员，这令不少同学、朋友大感惋惜。从进交易所的第一天起，领导就对小张坦言，这个岗位不仅要求有过硬的专业水准，更要求具备坚定的道德品质，不畏苦不畏难，不图名不图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成了一名监管者，他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全国金融风险防控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的举动将牵动着老百姓的“钱袋子”。小张明白，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份工作，他更要将工作做好，做得认真，做得真诚，为国家守好金融发展的底线。

虽然周围人时常劝他，何必如此较真，庞大的资本市场不可能因一个普通监管员而生出哪怕一点波澜，但小张坚信，每个人都这么做，监管的力量将更壮大；每一位党员都能敢为人先，群众的力量将被紧密凝聚。虽然小张每日起早贪黑，薪水也不高，但父亲依然支持儿子的决定。2018年3月，中国证券博物馆正式筹建，老张捐出了那张代表中国股市起步的“小飞乐”股票。站在孔雀厅，仿佛时光在倒流，那是改革开放的发展史，也是老张激情燃烧的岁月。

监管员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但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时光荏苒，加入上交所三年多，小张经历了IPO重新开闸、退市制度重启、沪港通运行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他意识到在这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时代，肩上的责任有多重。人民币加入SDR，向他们提出既要能推动中国经济的全球化，也要有能力应对国际炒家的虎视眈眈的使命；A股被纳入MSCI，则要求他们具备国际化视野，能与全球资本市场统一步伐。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他将与所有的监管者一起，守护金融市场的健康稳定。

责任，将小张他们的工作与国家紧密相连。家国意识让监管员无法做到道家“知其黑，守其白，为天下式”的无为，因为他们深知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他们不仅守市场之白，更要漂净市场之黑，为市场塑造良好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