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永不眠：从金融视角看创新——读《创新的资本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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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瑾
创新有多重要？在宏观层面，索罗等经济学家很早就指出创新对一个国家经济增长的重要性，甚至有数据指出，大概85%的经济增长，都来自技术创新。在企业等微观层面，管理学大咖德鲁克、迈克尔·波特等人，也多次强调创新对企业发展的决定性意义。可以说，无论宏观和微观，都需要创新。
创新如此重要，困难的是创新的本质却难以把握，它往往与风险、不确定性、信息不对称等因素挂钩，但却并不等同于这些概念，正如德鲁克名言所言，“创新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的确，创新自有其神秘规律，人们对于创新的观察与思考，其实也需要创新，需要从多维度进行探索。除了国家、企业、技术、政策、人力资源等显而易见的维度外，在创新的背后其实也隐藏不少其他重要推动力，金融或者说资本，便是其中之一。
金融与创新
正如学者田轩在其著作《创新的资本逻辑》中所言，金融与企业创新已经成为学术研究者关注的重要课题，其中有两个主题尤为备受注目：如何更好地激励企业管理者投资创新和如何有效地为创新融资。在这两个主题之下，其实同时涉及多个层面的问题，从宏观层面来看，是一国产业政策如何制定，利率如何变化，资本市场规则如何制定等；从微观层面来说，则是CEO薪酬如何与创新挂钩，分析师对企业分析报告有什么价值，风险投资等机构如何取得更好的回报等。
解释单个现象并不难，但是把握整体规律却需要深度思考。如何把握住这纷繁复杂现象背后的本质逻辑？《创新的资本逻辑》做出了可贵的探索，全书从微观企业、中观市场、宏观制度三个层面建构了框架，以金融为抓手，探索了企业与创新的诸多关系。金融如何影响创新？资本对于创新是促进还是恶化？流动性对于企业创新有何帮助？银行竞争是利好大企业还是小企业？CEO以及管理层如何更好为创新服务？从这个框架出发，上述问题都有了更清晰的思路与方向。
作者的海外背景和学术趣味，使得这本书立意高于不少同类读物。作者在北大毕业之后，2008年获得波士顿学院金融学博士学位，近年任职于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他长期跟踪创新，有不少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因此，作者在书中的行文判断，皆有研究背书，仅是书中列举的创新相关文献，就接近200篇。
这些创新研究，对我们有什么启发？抛开数据以及模型等技术细节，不少研究结论本身就具备启发性。比如，在万科和宝能的“宝万之争”中，人们看到了宝能在公开市场举牌收购万科股权给万科管理层带来的冲击。如果先不去评价这件事情的对错，仅从金融角度来看，是万科股票的低估和高流动性吸引了宝能这样的收购者。对于上市公司的股票流动性，人们往往认为高流动性比较好，但正是这种高流动性，可能与创新能力呈负相关性。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高流动性方便了“敌意收购”，也会吸引类似投机型的投资者，在短期之内给管理层带来业绩压力，也可能妨碍企业长期的创新。因此，反收购机制多数情况下有利于创新活力，尤其当市场竞争较为激烈时，反收购机制对企业创新活力的保护作用将更为明显。
又如，一般而言，公众都认为工会保护工人，那么工会对于企业创新会有怎么样的作用？作者对美国的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工会选举决议的通过将导致3年滞后期内的专利总量下降9.8%，专利质量下降11.8%。作者认为，美国的工会对于创新产出有显著的负向影响。工会的存在虽然保障了某些工人权益，但也会导致工会对新技术的反对，进而阻止企业创新和技术进步。不仅如此，美国的工会对员工而言，也有不同影响。工会会迫使薪酬差距缩小，因此更多的员工倾向于“吃大锅饭”，降低研发者薪酬，从而使研发人员因性价比不高而离职，对企业创新形成打击。
对比其他地方工会的强大力量，在美国的创新中心硅谷，工会势力就很弱。英特尔的创始人戈登·摩尔曾说过，“我们的行业变化迅猛，各种工作的性质也在不断变化。我认为（工会的缺位）对我们的行业十分有利。”作者指出，美国的各个工会组织在硅谷的尝试都无疾而终，甚至据说在硅谷唯一能拿到集体谈判合同的职工是清洁工，而对于不少具有创新潜质的员工，他们的价值在市场往往可以获得认可。
这就引出关于创新的另外一个结论，那就是相比企业的资本与平台，人力资本的影响，对创新作用更大，即人是创新的关键。作者通过量化研究发现，研发者固定效应与公司固定效应在对专利影响上，有着显著的差异。也就是说，相对公司和平台，研发者本身的能力或者说个人特征，对于企业创新产出更为重要。从这个意义而言，股权激励计划确实可以激发创新，而股权融资往往也能促进企业的创新活力。
短期容忍试错，长期给予高回报
以上是从内部来分析金融与企业创新，那么从外部来看，又有什么启发？离上市公司最近的外部观察者，往往是行业分析师。一般认为，企业越值得关注，跟踪的分析师和各类市场调研报告也就越多。但是作者的研究发现，分析师数量与企业创新能力为负相关性，因为过多分析师追踪带来的短期业绩压力，不利于企业创新活力，甚至引来收购威胁或投机者。
在这些案例中，其实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鲜明特点，那就是创新往往具备不确定性，因此往往是一项长期事业。短期压力或者短期考核，或许在短期内对企业有其意义，但是从长期来看，也许会损害企业创新能力。因此，耐心也许是创新的土壤。美国学者古斯塔沃·曼索在2011年的经典研究指出，对失败的容忍，恰恰是激励创新的必要条件——因此，能够激励创新的做法就是一个短期长期组合，一方面短期内容忍试错的失败，另一方面在长期给成功以高回报。
同时，创新和政策也有关系。那么，什么政策会影响创新？也许关键不在于具体政策如何，而在于政策的确定性。作者通过研究指出，政策的不确定性会削弱企业创新能力。作者跟踪分析了43个国家的跨国数据，从全球角度来看，一个国家的政策对创新本身没有太大影响。这如何解释？其实这里的解释也是关于预期，也就是说，无论政策是偏左一点还是偏右一点，企业家都可以调整适应。反过来，如果一个国家的政策不确定，也就是大家都不知道未来的政策导向究竟如何，那么企业家就会无所适从。
在这种情况下，企业最通常的策略是观望，因此也会导致创新投入减少。具体来说，类似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和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的政策取向差别很大，得票数据也很接近。在大选结果出来之前，大家都在观望，但是一旦选举结果出来，政策取向明晰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企业家都会采取相应战略，企业也就可以快速作出调整。反过来，如果选举结果难以预测，政策不确定性增加，那么这个时候企业就会观望，倾向于向无形资产投资，规避创新风险。因此，对于探索性创新，政策不确定性负面作用更大。更不用说，政策不确定性还会造成创新人才流动，从而抑制创新，不利于风险投资行为。
每个人都是创新的参与者
《创新的资本逻辑》是综合学术研究与大众趣味的一次探索。不少研究结论，也存在自身前提和假设，但是其参考意义依然存在，这种探索本身，就值得肯定与期待。其中，关于金融和创新关系的探索，显然在学术界刚刚开始。作者认为，目前研究者更关注如何寻找激励企业创新的要素，但对企业创新给社会和企业带来的后果却鲜有关注。
关于学术研究，很多人可能知道一个比方，这比方来自美国犹他州立大学学者马特·迈特：“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圆圈，这个圆圈里面是已知的，外面是未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学术研究的本质在于不断拓展人类的知识边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学术与日常绝缘。作者也认为，学术界出现一种诡异现象，从事研究的人越来越多，明白的人却越来越少，甚至很多学科逐渐形成面向自己“圈内人”的术语体系。学者做好知识普惠工作的责任非常重大。如果知识庞杂到无法在民众中普及，则知识极易沦为象牙塔里的理论，甚至演化为民众对权威的盲目迷信。
因此，学者与公众之间的良性对话弥足珍贵。正如作者所言，“金融体系是一项发明，而塑造这种体系的过程还远没有结束”。毕竟，一旦涉及创新，就会涉及投资决策，人们就离不开金融，甚至可以说，每个人有意无意之间，都是创新的参与者。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一般人而言，从“吃瓜群众”到“局中人”，更需要知识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