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间之河的淘金智慧 ——读《证券分析》(全新升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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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楷昕
20世纪20年代的华尔街,一个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不久的犹太青年,盯上了一家不起眼的石油管道公司。这家公司股价低迷,每股只有65美元,无人问津。但这个年轻人发现了一个秘密:公司持有大量铁路债券,按每股折算,价值高达95美元。
此后,他不仅悄悄买入,还挨个联络其他股东,说服他们把投票权委托给自己。最终,他手握约38%的投票权,在股东大会上要求公司将那些闲置的债券资产分配给股东。公司被迫同意,派发了每股70美元的特别股息。这意味着,他以65美元买入的股票,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获得了超过100%的回报。
从此,这个叫本杰明·格雷厄姆的年轻人一战成名,在华尔街声名鹊起。多年后,他被誉为“华尔街教父”,成为沃伦·巴菲特的导师,也被公认为价值投资的奠基人。那笔交易虽然看起来更像对冲基金的操作手法,但背后的逻辑却是价值投资的核心:寻找价格与价值的巨大背离。
几年后,他和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同事戴维·多德,把这套方法写进了一本近千页的巨著——《证券分析》。从1934年出版至今,这本书已经历了七个版本的修订,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投资者。
2025年推出的第七版《证券分析》(全新升级版),以1940年第二版为基础,由《安全边际》作者、传奇投资人塞思·卡拉曼担纲主编,邀请包括橡树资本联合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在内的15位顶级投资者和研究者撰写导读。相比2019年的第六版,新版新增内容超过15万字,用当代市场案例重新诠释价值投资的永恒原则。
经典的取舍之道
1926年,32岁的格雷厄姆创立了格雷厄姆联合账户。凭借在华尔街十多年的经验和对价值投资的独到见解,他的基金在牛市中表现出色。但1929年的股灾改变了一切。从1929到1932年,基金损失了70%,客户质疑,合伙人动摇。就在这个时候,格雷厄姆做了一个决定:写一本关于投资的书。他坚信,只有在废墟中,才能看清投资的本质。
《证券分析》是格雷厄姆20年实践的结晶。20世纪20年代早期,格雷厄姆就开始传播两个核心理念:“安全边际”和“内在价值”。如今,这两个概念已成为价值投资的基石。格雷厄姆认为,由于未来充满变数,投资者应该以低于内在价值的成本进行投资。内在价值在《证券分析》中被定义为“由资产、收益、股息等事实和可以确定的前景决定,有别于被人为操纵和狂热情绪扭曲的市场价格”。
这些思想和实践,最终沉淀为1934年的第一版《证券分析》,又在1940年升华为更成熟的第二版。几乎所有人都公认,第二版最精彩。巴菲特对这个版本“至少反复研读过四次”,他说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
翻开第二版《证券分析》,扉页上印着一句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诗艺》的话:“现在已然衰朽者,将来可能重放异彩;现在备受青睐者,将来却可能黯然失色。”这短短的两句话,道尽了市场盛衰轮回的本质。这也正是格雷厄姆的取舍之道:取永恒的原则,舍时代的喧嚣。尽管当今市场早已今非昔比,金融工具层出不穷、交易方式日新月异,但是格雷厄姆的底层逻辑依然成立:在某个合理的价位,任何证券都可能是好投资。
格雷厄姆认为,投资是指保证本金安全及获得满意回报的行动。不能满足这些要求的就是投机。其中的关键词“保证”,并非指绝对确定,但至少要有高度的把握。在他看来,投资与法学、医学一样,不是硬科学,而是同时受技能和运气影响的学科。《证券分析》开出的药方,目的是最大限度发挥投资者的分析能力,同时将运气成分压缩至最低限度。
市场到底在称重还是投票
200年前的日本江户时期,一位名叫本间宗久的米商,面对剧烈波动的大米价格,无所适从。于是他开始观察价格本身的变化规律。他从太极八卦中获得启发,用图形记录价格的涨跌和高低,用阴阳代表涨跌,观察阴阳交错变化的态势。后人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今天技术分析的基础工具:K线图。
技术分析和价值投资,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本间宗久关注价格的波动规律,格雷厄姆关注的却是价格背后的价值,并且格雷厄姆还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价格和价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用了一个比喻:市场不是一台精确的称重机,而是一个情绪化的投票机。
称重机是客观存在的。一家公司有多少资产,能赚多少钱,有多少现金流,这些可以相对客观地计算。格雷厄姆是把投资变成科学的第一人。在所有投资经典中,《证券分析》中的数学公式最多。直到今天,现金流贴现模型、股利贴现模型仍被投行和学术研究频繁使用。
但市场在短期内根本不是这么运作的。它更像投票机,由参与者的情绪、偏见、期待甚至谣言决定股价的涨跌。今天某个概念火了,相关股票集体涨停;明天某个利空传出,整个板块被踩踏。那些价格图形,记录的正是这种集体情绪的波动轨迹。
格雷厄姆指出,那些将市场看作“称重器”的人会受到情绪驱动,因为他们期待市场能立即、准确地反映价值,一旦现实不符合预期就会焦虑;而那些将市场看作“投票机”的人,则能够理解市场的非理性是常态,能够有效地利用市场情绪造成的极端状况。
1963年,美国运通爆发了“色拉油丑闻”。一家名为联合植物油精炼公司的企业,用美国运通子公司的仓库收据作为抵押,从银行骗取了大量贷款。丑闻曝光后,美国运通股价暴跌。但是,巴菲特却看到了不同的东西。他实地调查发现,美国运通的信用卡和旅行支票等核心业务,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丑闻造成的损失有限,但是市场的恐慌却让股价跌到了远低于内在价值的水平。巴菲特大举买入,这成为他早期最成功的投资之一。
格雷厄姆强调:“证券价格通常是一个基本要素。一只股票在某个价格水平上可能具备价值投资的条件,而在另一个价位则不值得投资。”在丑闻发生前,美国运通的股价处于高位,并不值得投资,但是在股价经历暴跌后,却成了好的投资标的。
这背后是价值投资的核心概念:安全边际。简单说,就是用50美分买价值1美元的东西。但这不是简单的打折,而是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留出缓冲。未来充满变数,但如果坚持足够的安全边际,即使判断出现偏差,也有足够的保护垫。
格雷厄姆也承认估值的局限性。并非所有影响价值的因素都能反映在财务报表中,存货可能一文不值,应收账款也许没法收回,负债有时并未记录,资产价值可能被低估或高估。估值是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科学,企业的价值受很多变量影响,因此只能在特定的范围内做出判断。所有的投资结果都或多或少地取决于未来,而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所以,市场到底在称重还是投票?答案是:短期在投票,长期在称重。价值投资者要做的,不是跟着投票的人群摇摆,而是在众人投票时寻找那些被严重低估的好公司,耐心等待市场最终称出它们的真实重量。
知道与做到之间的鸿沟
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价值投资的道理并不复杂:找到好公司,等待好价格,买入并长期持有。但是,真正能坚持的人为什么这么少?
《证券分析》用了大量篇幅讲解技术细节,包括如何分析财务报表,如何计算内在价值,如何评估安全边际。但这些只是基础,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做到?
因为价值投资是“反人性”的。人类是群居动物,天生有从众心理。看到别人赚钱就焦虑,听到某个股票被热议就忍不住想买。格雷厄姆在书中反复强调“独立思考”的重要性,但他也知道,这是最难做到的,毕竟在众人狂热或悲观时保持冷静,选择逆向而行,需要巨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不仅要对抗市场的诱惑,更要对抗内心的自我怀疑,这种煎熬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市场在不断追逐交易的速度,算法交易以微秒甚至纳秒计算。但《证券分析》倡导的是耐心,是以年为单位的等待。格雷厄姆要求投资者把情绪放在一边,聚焦企业的基本面:企业经营是否正常?价值是否发生根本性变化?如果没有,股价的波动只是噪音。
格雷厄姆的学生沃尔特·施洛斯,用毕生实践证明了坚守的力量。他说:“我们喜欢买我们认为被低估的股票,然后我们必须有勇气在它们下跌时买入更多。”这句话既道出了价值投资的精髓,也道出了它的难处。优秀的企业不会因为股价下跌而失去价值,但情绪一旦失控,理性就会荡然无存。这就是价值投资者要跨越的鸿沟。
格雷厄姆给投资者提供的,不仅仅是计算公式和分析技巧,更重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思维框架,即如何区分投资与投机,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如何用“安全边际”保护自己,如何面对市场的喜怒无常而不为所动。有了这套工具,当所有人都在恐慌时,你能想起“市场短期的投票可能是错的”;当股价连续下跌时,你能想起“安全边际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当周围的人都在追热点时,你能想起“投机和投资是两回事”。
工具终究只是工具,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跨越知道与做到之间的鸿沟,需要的不仅是智慧,更是勇气、纪律和长期坚守。正因如此,《证券分析》虽诞生于九十多年前,却依然是投资者书架上的必读经典。正如巴菲特所言:“文字虽老,智慧不朽。”市场早已沧海桑田,但人性未变,市场的本质亦未变。能在时间之河中淘出真金的,永远是那些敢于逆行、笃信价值的少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