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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经济学能够拯救世界吗?——读《复杂经济学》

2026-03-30 来源:上海证券报
  《复杂经济学》
  (美)W.布莱恩·阿瑟 等 编著
  贾拥民 译
  格致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出版

◎郑渝川

近日,格致出版社与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进出版了由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复杂经济学奠基人、圣塔菲研究所外聘教授W.布莱恩·阿瑟等人主编的《复杂经济学》。本书汇集了圣塔菲研究所2019年应用复杂性网络年度研讨会的主旨演讲、专题研讨及对话实录,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全面梳理了复杂经济学的学科脉络、前沿动态及应用价值。

复杂经济学之所以为研究者甚至大众读者关注,不仅在于其贡献出了“自组织”“涌现”等重要概念,更在于基于这门学科,可构建比传统理论更贴合现实世界的分析框架。然而,正如书中强调的,复杂经济学在底层逻辑上与传统经济学有着本质的区别,它并非对传统理论的简单修补,而是一场范式革命。

复杂经济学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圣塔菲研究所。与之相对,传统经济学本质上是应用传统物理学和数学思维,将经济理解为一种在机械宇宙中循环并捕捉规律的理论体系。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传统经济学希望解释什么样的个人行为会导致一个能够证明这种行为的合理性,或者与这种行为相一致的集体结果。传统经济学将经济视为一种静止或均衡状态,这样就可以便于使用方程组和数学化进行分析,经济学因此被简化为代数逻辑。在此框架下,现有的有关市场、国际贸易、货币监管、工业生产等方面的一切经济问题,都被纳入这一代数逻辑进行分析,并据此给出政策对策。

与之相对,复杂经济学则将经济体系视作一个有机的生态系统,或者说是一个频繁发生着复杂演化、灭绝、断裂、重生等现象的生命体。在方法上,它引入计算机仿真、非线性动力学、网络理论等前沿工具,不断深化对复杂现象本质的认知。在视角上,复杂经济学超越了狭隘的数学思维,回归到一种更为宏大的视野。这种思维方式类似于前现代文明对世界的直观洞察,不再孤立地看待经济变量,而是将气候变迁、生态环境、社会生活、政治制度、群体心理等因素加以整合。由此,复杂经济学构建了一个连接更为广泛、动态适应性更强的全新分析框架。

然而,回归常识与现实,我们会发现:经济系统极少处于所谓的“均衡”状态,“不均衡”与“波动”才是其常态。这正是复杂经济学所强调的“根本不确定性”:“行为主体并不相同,他们不知道其他行为主体的情况或可能的行为;或者情况复杂,无法完全搞清楚。”在这种情境下,问题本身往往无法被精确定义,传统的“理性”概念失去了明确的锚点,所谓的“最优行为”也就无从谈起。

历经30余年的发展,复杂经济学正如作者所说,已经在一些具体领域发挥了积极作用。比如,金融危机如何产生,为何延续?作者通过回顾20世纪90年代初俄罗斯经济转型的剧烈震荡、2002年美国加州开放电力市场引发的经济混乱局面,以及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等典型案例,指出传统经济学的局限:它无力解释为何现实系统往往难以符合、达到所谓的均衡状态。与之不同,复杂经济学从一开始就不会将系统认为是完美的模型,也不会将创新理解为线性的进步原动力。相反,它会借助计算工具,融合人类学与社会学的视角,去捕捉创新对经济体和社会体系带来的非线性复杂影响。

复杂经济学还能帮助人们理解地缘政治、国家政治和社会政策、文化现象对经济的影响提供了全新范式。尤为重要的是,在数字化时代,这一视角的价值愈发凸显。随着数字平台越来越深入地介入信息分发,再加上社交媒体为用户提供定制化选择框架,公众对政治问题的理解、态度和选择受到极大的影响,导致群体极化现象日益突出。换言之,数字化与高新技术本身开始剧烈地反作用于政治生态。这一动态过程充满了非理性互动特征,传统经济学很难基于理性选择理论和数学建模进行分析和解释,而复杂经济学则为此提供了具有洞察力的解释框架。

从某种意义上说,复杂经济学借用了大量自然科学知识,它在工具层面大量汲取进化生物学、现代物理及计算科学等自然学科的养分,但认知视角和研究方法上,却深层次地回归了人文学科的传统。作者指出,而今的大学生、社会精英和社会大众,普遍高度推崇科学、技术、工程、数学,而轻视人文学科。这种倾向不仅表现为认为阅读和学习文科毫无意义,可以通过AI等技术工程工具替代,更危险的是,它还轻视基于人文视角去理解“具体的人”和“具体现象”的必要性的。

换言之,复杂经济学借助更为先进、精准的科学工具,引领人们重新回到道德哲学层面,去重新认识经济形态、社会结构与具体的人之间复杂的互动过程。这一过程要求人们不再简单地理解经济,不再机械地将经济理解为追求均衡的工具,不再轻率地将个体抽象为可以均等化的数据点。

书中指出,人工智能正成为持续驱动经济增长的强劲引擎,一个高度数字化、无形化且日益脱离人为干预的经济过程已悄然降临。在这一转型浪潮中,大量传统工作岗位将加速消失,而新兴岗位不仅在数量上可能难以填补旧岗位的空缺,其技能门槛更使得失业群体难以自然适配新的经济生态。从复杂经济学的角度,人工智能等革命性的新技术的应用,对社会的影响还将持续释放。因此,我们必须要去提前设置减缓社会冲击的机制,这绝非意味着要对抗技术进步和应用,而是要致力于重构财富分配体系,通过制度创新培育新的、广泛的中产阶层,以确保社会结构在剧烈变革中依然保持韧性与稳定。

综上所述,复杂经济学或许无法提供一劳永逸的精确公式,但它能拯救我们免受简化论的蒙蔽。它揭示了经济并非冷冰冰的机器,而是由鲜活个体组成的有机生态。在技术奇点临近的今天,这门学科提醒我们:唯有拥抱不确定性,重返人文关怀,通过制度创新重构分配体系并关照每一个“具体的人”,社会才能在动荡中保持韧性。这不仅是认知的革新,更是我们在不可预测的未来中,寻找繁荣与稳定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