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载跨越：AI的周期与轮回——读《硅谷AI梦：微软、谷歌与人工智能的万亿美元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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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吉
读加里·里夫林的《硅谷AI梦：微软、谷歌与人工智能的万亿美元之战》总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帕米·奥尔森的《至高无上》。两者皆聚焦OpenAI与DeepMind这两家改变世界的公司，也都绕不开山姆·奥尔特曼、德米斯·哈萨比斯等核心人物。
然而，里夫林的野心显然比单纯地写“传记”更为宏大。作为一名曾获普利策奖的资深调查记者，里夫林拒绝了那种非黑即白的英雄叙事。在新书中，他试图用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线、十余家互联网企业的行业线，以及数十位从理论家到资本家的人物线，一并串联并谱写出激荡的硅谷AI发展史。这究竟是美梦成真，还是黄粱一梦？里夫林以其严谨与洞察，为读者提供了一面审视硅谷AI发展史的镜子。
以“硅谷人脉王”为引
任何一部宏大的历史著作，都需要一个具体的叙事支点。为此，里夫林选择了一个极为讨巧且独特的切入点——里德·霍夫曼。霍夫曼不仅是LinkedIn的创始人、PayPal的元老，更被誉为“硅谷人脉王”。
这样的安排绝非偶然。里夫林与霍夫曼有着长达数十年的私交，从20世纪90年代里夫林为《连线》杂志撰写互联网方面的文章开始，两人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很明显，两人的工作交集与私人交情让里夫林在描写硅谷的AI议题上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内部人”视角。至于霍夫曼本人，他除了是硅谷眼光独具的投资人、知名互联网企业家、微软董事会成员外，还是颇有影响力的思想者和产业意见领袖。里夫林选择让霍夫曼率先在书中登场，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在2022年的秋天，也就是在ChatGPT发布之前，霍夫曼对外发布消息，表示其参与创办了一家人工智能公司Inflection；二是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重启创业”。尽管在此之前，霍夫曼已先后成功创立过LinkedIn、PayPal，还投资了Facebook等公司。对于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顶级玩家而言，再次躬身入局，其分量远非普通创业者可比。当霍夫曼这样的“硅谷人脉王”都愿意押上声誉与资本亲自下场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隐喻： AI不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理论狂欢，而是已经跨越了临界点。
不过和那些书写AI产业前景或梳理编年史的作品不同，里夫林选择了一条更为冷峻的道路。他并不侧重描绘AI强大的功能应用，也不沉迷于预测其对未来的颠覆性影响，并且还避免过多着墨于OpenAI与DeepMind之间的双雄竞争。甚至，读者在掩卷沉思时，可能也无法直接得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结论：里夫林究竟在支持什么、反对什么，抑或是质疑什么？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霍夫曼的影子。这种影响并非仅仅体现在霍夫曼时不时地在章节中登场，贯穿全书始终，更深层的影响在于，里夫林有意将霍夫曼对AI的认知演变、他与AI的交集、他从关注到投入的全过程，与整个硅谷对AI态度的宏大转变进行了穿插交织、并行讲述。霍夫曼不仅是书中的角色，更是里夫林观察这场变革的棱镜。
硅谷周期律与AI的“三次梦”
抛开具体技术或产品不论，在里夫林看来，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互联网演进历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相似之处。从“门户网站”的草莽到“社交网络”的连接万物，从“大数据”的理性挖掘到“视频网站”的感官沉浸，再到“虚拟现实”的虚实难辨。每个时代的开启，似乎都循序着同一套剧本：一个颠覆性理念诞生，伴随着一些晦涩而迷人的概念，引发一波狂潮，吸引一轮热钱；紧接着，泡沫破灭，迎来一阵消停与冷却，进入一段行业调整期，最终回归一种理性的均衡状态。这种周期律，支配着硅谷的兴衰更替。
所以，霍夫曼面对里夫林会说“我得出结论，人工智能短期内不会取得实质性进展”，直至2022年，当他察觉时机已至，这才决定投身其中。里夫林也有着同样的发现，因此他笔下硅谷的AI梦，并不局限于高位运转的人工智能科技与创业表象，而是将镜头拉远，去追溯早先漫长的艰难探索。
里夫林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点：硅谷对于“机器能表现得像人类一样”的执念，其实经历了漫长的“三次梦”。1956年的夏天，包括约翰·麦卡锡、马文·明斯基在内的一批科研人员聚集在达特茅斯大学，共同商议“人工智能”这个全新的概念。如果说这是有据可查的来自硅谷的第一次“AI梦”，那么它无疑是一场理想主义的盛宴，但很快“梦就碎了”，因为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
时间来到20世纪80年代初，AI迎来了第二次梦。人工智能再度引发了业界关注，而彼时人工智能有一种别称叫“专家系统”。虽然称谓不同，但使计算机程序“类人化”的工作机制设计其实有相通之处。里夫林还特别提到，推动第二波浪潮的，与其说是政府拨款，不如说是风险投资人和各大公司，他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看到了巨大的盈利前景。可惜好景不长，仅过了数年，寒冬来袭，随着资金不再流入，人工智能研究再次进入低谷。
书的核心聚焦于第三次“AI梦”。与前两次不同，这股浪潮的引爆点并非始于商业，而是源于技术上的里程碑式突破。引爆点是以2016年DeepMind的AlphaGo战胜李世石为标志，AI首次在公众层面证明了其超越人类的潜力，将技术从实验室推向了大众视野。而2022年 ChatGPT的横空出世，则彻底引爆了商业市场，标志着AI从“技术展示”正式进入“产品应用”的决战阶段。
微软的进攻与谷歌的焦虑
里夫林的笔触并未停留在技术本身，而是精准地转向了微软与谷歌这两大科技巨头的战略博弈。在CEO萨蒂亚·纳德拉的带领下，微软展现出极强的战略进攻性。通过投资OpenAI、收购霍夫曼的Inflection，以及推出Copilot，微软构建了一个开放且激进的AI生态，意图将AI能力快速转化为商业护城河。而作为Transformer模型的发明者，谷歌却在这场竞赛中陷入了“起了大早，赶了个晚集”的困境。书中生动展现了这家巨头在内部创新与外部竞争压力下的复杂心态。
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这场“万亿美元之战”的明面与底牌，更在于它引入了关键的“冷思考”。里夫林特别引入了Meta首席科学家杨立昆的观点，作为行业内的冷静声音。面对当时甚嚣尘上的“全能AI”论调，杨立昆提出了尖锐批评，认为过度的宣传正在扭曲有关人工智能的认知，将资源引向虚无缥缈的理论假设。这种来自硅谷核心圈层的理性反思，与硅谷的狂热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更为理性、客观的观察视角。
总而言之，里夫林凭借其精湛的叙事技巧和对硅谷生态的深刻理解，成功复现了这场AI商战大戏。这本书不仅趣味横生，更是一部在历史性转折时刻，生动记录科技业“群雄逐鹿”的重要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