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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才是互联网真正的“超级传播者” ——读《慷慨》

2026-05-18 来源:上海证券报
  《慷慨》
  (美) 克里斯·安德森 著
  衣 鹏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1月出版

◎夏学杰

互联网时代,愤怒似乎成了最易传播的情绪。算法追逐用户停留时长,放大冲突与对立,让网络空间沦为制造戾气的工厂,人与人的隔阂不断加深。但克里斯·安德森在新书《慷慨》中打破这一固有认知:慷慨,才是互联网真正的 “超级传播者”。从TED 免费开放的破圈实验,到普通人零成本善意的病毒式扩散,大量实践与研究证明,善意并非脆弱的理想主义,而是能带来幸福感、创造价值的硬核力量。慷慨,无需富足资本,不必刻意牺牲,每一次微小的给予,都能在数字世界引发温暖连锁反应,让互联网成为传递善意的催化剂,重塑健康而有温度的公共领域。

愤怒的“成功”给了我们错觉

在互联网上,愤怒为什么比善意更容易传播?答案并不复杂。社交平台的算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而大量心理学研究表明,愤怒和恐惧是比快乐和感动更有效的“黏合剂”。一个愤怒的帖子,平均被转发的次数是中性帖子的三倍以上;一条充满敌意的评论,获得的回复往往是一句温和表达的五六倍。这不是因为人天生邪恶,而是因为在人类大脑的进化历史中,对威胁的反应必须比对善意的反应更快、更强烈。在原始草原上,忽略一个微笑的同伴不会让你丧命,但忽略一只潜伏的野兽却是致命的。这套预警系统被写进了我们的基因,而社交媒体恰好利用了它。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令人沮丧的图景:算法用来捕捉注意力,而注意力被愤怒轻松捕获;一段掐头去尾的争执视频能轻松获得百万播放,而一条精心制作的科普帖往往无人问津。更糟糕的是,这种现象已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人们越相信世界就是如此糟糕,就越倾向于用愤怒回应愤怒,用攻击回应攻击。

安德森把这种现象称为“互联网的黑暗面”。但是,他不认为这不可改变。他相信,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将慷慨的精神带入网络世界,人们完全可以重塑一个健康的公共领域。

这不是盲目乐观。作者在书中援引的研究表明,慷慨与幸福感之间存在强烈的正相关。当人们回顾自己的消费行为时,捐赠带来的快乐显著高于消费。换句话说,慷慨不仅是“对他人好”,更是“对自己好”。它是通往深层满足感的捷径。

TED的实验:免费反而更有价值

1957年,安德森出生在巴基斯坦的一个偏远村庄。童年时代,他随父母辗转于巴基斯坦、印度和阿富汗,并在喜马拉雅山区接受了早期教育。从牛津大学毕业后,他选择成为一名报道世界新闻的记者。1985年,他有感于当时的计算机革命,贷款创办了一家出版公司,业务从计算机出版物起步,后来扩展到视频游戏、技术设计等领域,成为一家极客企业。鼎盛时期,这家公司出版了150本杂志,也办网站,雇用了2000名员工。也正是这一时期的成功,让他得以创建一个私人的非营利基金会,旨在通过媒体、技术、企业家精神,尤其是创意,找到解决棘手的全球性问题的新方法。

然而21世纪初的互联网泡沫让这家公司遭受重创。与之境遇相似的,还有TED大会。彼时的TED还是一个聚焦科技、娱乐和设计领域的年度会议。机缘巧合之下,安德森决定将其收购。由于自己的公司已经自身难保,最终收购的执行主体,只能是他名下的那家非营利基金会。这就意味着,以前靠卖票盈利的TED,必须转型为一个非营利组织。在此基础之上,安德森还给TED设定了一个新目标:它必须为公众利益而运行,让那些鼓舞人心的演讲能够吸引更广泛的观众。为此,安德森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选择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出版公司,成为一名全职的TED策展人。

安德森最初尝试将TED演讲的内容推介给各大电视台,但无一例外地遭到冷遇与嘲笑。这让安德森意识到,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开源平台来承载这些思想的火花。

2006年,他大胆尝试在网站上发布了6段完整的演讲视频。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视频迅速走红,给这个原本每天只有几百访问量的网站带来了数以万计的观看量。受到鼓舞后,安德森做出了一个更激进的决定:将这些视频在线上免费分享。尽管当时团队担忧,这一举措会冲击线下门票销售。但是,更令人震惊的是,线下参会需求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供不应求,增长了十倍不止。因为,免费让那些原本永远不会花几千美元去参加陌生会议的人认识了TED。他们在屏幕前被深深打动,成为TED的粉丝,愿意为亲临现场付费。与此同时,许多志愿者自发将演讲翻译成一百多种语言,将TED从一个英语世界的精英沙龙,变成了全球性的思想库。

随后,安德森更进一步,把TED品牌也免费开放,催生了TEDx模式。全球任何人只要认同其理念,都可以申请执照举办本地活动。迄今为止,TEDx已举办超过25000场活动,形成了一个包含超过20万场演讲的在线档案,每年吸引超过十亿次观看量。而TED核心的全职团队,仅有12个人。

安德森从这段经历中深刻感悟到,慷慨不是单方面的牺牲。当一种有价值的东西被免费分享,互联网的放大效应可能让给予者收获远超预期的回报。

普通人也能做到“零成本慷慨”

想要做到慷慨,必须有钱吗?安德森用大量普通人的案例来回应:慷慨不必花钱,甚至不必有资源。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神秘实验”的社会研究。一对通过投资获得意外之财的匿名夫妇,决定拿出200万美元,以每人1万美元的额度分给200名陌生人,唯一的要求是:他们可以在一个月内自由支配这笔钱。

社会学家跟踪调查后发现,平均而言,受赠者只将三分之一的钱花在自己身上,其余的都用来帮助他人,包括朋友、家人,甚至完全陌生的慈善项目。即便是收入最低、可用这笔钱改变人生的受赠者,也平均捐出了其中的三分之二。

这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研究,提供了迄今最强有力的证据:人类具有以慷慨回报慷慨的本能倾向。更惊人的是,研究者估算,这对夫妇的捐赠为他们带来的快乐总量,是个人独享200万美元的200倍!换言之,“给予比占有更让人幸福”不再仅是一个道德命题,更是经过验证的科学事实。

另一个生动的案例来自伦敦理发师乔舒亚·库姆斯。他在下班路上看到街边的流浪者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视而不见,而是停下来与他们聊天,并当场为对方免费理发。他将流浪者前后的对比照片发到网上,这个善举令他迅速走红,吸引了超过15万粉丝,并最终演变成一场社会运动。这些故事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善意具有天然的传播优势。我们通常认为互联网由愤怒和恐惧驱动,但惊奇、感动、赞叹、同理心同样具备病毒式传播的潜力。

书中提出六种“不用花钱的利他策略”:第一是转移注意力。所有慷慨都始于一个动作:停止关注自己,转而看见他人的需求。伦敦理发师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注脚。第二是架设桥梁。面对网络上的恶意攻击,不参与骂战、不发负面内容,转而发布正向信息来覆盖恶意,这本身就是一种慷慨。内容创作者迪伦·马龙主动联系在社交媒体上嘲讽他的陌生人,通过真诚对话将对方还原为“人”而非“喷子”,还创办了名为《与恨我的人对话》的播客。第三是分享知识。可汗学院通过免费教育视频惠及全球1.5亿学习者,退休工程师也可以在YouTube上传授知识,而这些都不需要金钱投入,只需要分享的意愿。第四是促进连接。为他人牵线搭桥,帮助陌生人建立联系。第五是热情好客。比如提前支付一杯咖啡的费用,留给有需要的人免费享用的“待饮咖啡”运动。第六是创造魔力。艺术家们用美好的创作改造被忽视的公共空间,让社区变得更有温度。这些策略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要求你富有,只要你愿意。正如安德森在书中所言:“不是口袋很丰满才可以慷慨。”

这本书最让人耳目一新的地方,是它打破了“慷慨等于纯粹自我牺牲”的传统认知,反复论证了慷慨不仅是道德的体现,更是一种明智的策略。

酸奶生产商乔巴尼以对员工慷慨著称,创始人哈姆迪·乌鲁卡亚在公司发展的每个阶段都从贫困社区招聘人员,并向员工分发巨额股票。这种慷慨培养了极高的员工忠诚度,推动了品牌年销售额超过14亿美元。户外服饰公司巴塔哥尼亚将公司1%的销售额捐给环保事业,在南美洲的大片荒野创造了自然保护区,同时它也对员工实施了慷慨的政策。这些商业案例表明,当一家公司将慷慨纳入核心战略,获得的不仅是道德声誉,更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力和用户忠诚度。

面对哲学家康德关于“只有出于责任感的行为才具有道德价值”的诘问,安德森给出了宽容且务实的回应:是时候放弃这种令人困惑的限制了。如果善行能挽救生命、改善生活,我们不应介意给予者是否从中获得了快乐或长期声誉。实际上,这些动机正大光明,且能激励更多人变得慷慨。除非行为明显损人利己,否则我们都应给予信任并鼓励善意,毕竟世上不存在“完美”的慷慨。

安德森最后呼吁,互联网不应是人性暗面的放大器,而应成为慷慨传递的催化剂。在AI能以极低成本模拟逻辑与效率的今天,唯有爱的付出才能抵抗数字世界冰冷的熵增。让爱成为代码底层的默认参数,让善意在每一次点击中流动。这不仅是我们修复当下困境的良方,更是衡量一个时代文明高度的真正标尺。在技术重新定义万物的今天,我们如何对待彼此,决定了未来是走向丰饶还是荒芜。爱,就是我们为这个时代写下的最温暖、最不可替代的源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