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版 封面  查看版面PDF

2026年

6月12日

查看其他日期

商业航天连环破局

2026-06-12 来源:上海证券报
  6月11日15时30分,我国在文昌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五号运载火箭,成功将通信技术试验卫星二十五号发射升空,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新华社图

◎记者 刘怡鹤

商业航天的历史性一刻来了。

6月12日,SpaceX将登陆资本市场,以1.77万亿美元估值、750亿美元募资额,创造史上最大IPO。支撑如此天价估值的,核心不外乎这几点:猎鹰9号几乎两天一发的航班化发射能力,星链系统对全球低轨通信超过80%市场份额的事实占有,以及临时加入的AI生态系统等。

而在一洋之隔的中国,商业航天追赶态势同样清晰。千帆星座与国网星座合计规划近2.8万颗卫星,目前发射入轨约400颗。主力长征系列火箭单次发射成本虽高于猎鹰9号复用发射成本,但其排期饱满还需兼顾非商业性的任务。

这不是造不出卫星的问题,而是一场围绕“火箭运力”的非对称竞赛。低轨空间“先占先得”的倒计时滴答作响,但能把卫星批量、高频、低成本送入轨道的火箭,我们仍在加速探索。

差距是具体的,窗口是真实的。中国商业航天已行至必须作答的时刻:运力瓶颈怎么破?未来商业化闭环如何构建?

“火箭、卫星、组网、发射场,是四大关键环节,其中火箭可回收和发射场局限是中国突出的短板。不过,2026年是中国火箭运力突破之年,中国拥有强大的研发与制造能力,相信短期内可以有大突破。”一位商业航天领域专家说。

差距明显

差距首先落在发射成本上,这是一切商业逻辑的起点。

“太空经济包罗万象,关键是先要有把庞然大物送到天上的能力。”东吴证券研究所副所长王紫敬说。

猎鹰9号凭借一级回收复用超30次,将单公斤入轨成本压至约0.87万元人民币。2025年,仅SpaceX一家,就承接了全球超八成的发射载荷质量。

前不久,SpaceX星舰V3首飞整体取得成功。这款完全可重复使用重型火箭逐步走向实用化,有望将近地轨道发射成本降至猎鹰9号的十分之一。

我国目前仍依赖长征系列单次使用火箭,单公斤成本约2.82万元。三倍价差的背后,是传统型号需要18到24个月的生产周期——而一枚翻新的猎鹰9号,只需数周就能重返发射台。

“大运力、高可靠、可回收、低成本运载火箭尚处于试验阶段。”千帆星座建设与运营方垣信卫星董事长张琦表示,发射和测控资源紧张,“尚无法完全满足巨型星座的快速组网需求”。

成本高、排期紧的另一面,是频次低的无奈。猎鹰9号几乎每两天发射一次,星链卫星部署量已超过万颗,服务网络遍及164个国家和地区。而我国两大星座规划近2.8万颗卫星的体量,至今组网仅约400颗,且须在国际电信联盟规定窗口期内完成部署,才能锁定不可再生的频率与轨位资源。

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副所长丁波涛提醒,频率轨道“先占先得”,逾期不发射就面临回收,“一旦被他国系统抢占,后续补网和全球服务都会断链”。

差距已经拉开,但追赶的逻辑同样清晰。我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庞大的工程师队伍。鸿富资产执行总经理胡顗凯认为,成熟的工业基础正是本土商业航天降成本的现实路径。新型举国体制下,政策可以在关键环节集中攻关,问题在于追赶的速度够不够快。

短期堵点

2025年以来,力箭二号、天龙三号、长征十二号乙、星云一号、双曲线三号、智神星一号……十余型火箭密集排队试飞,尝试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追问随之而来:猎鹰9号已验证了回收复用的技术路径,为什么我们仍走得磕磕绊绊?

在无锡深蓝航天的液体火箭总装基地,记者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今年,这里预计生产3到5发“星云一号”火箭、80台左右的发动机。不过,深蓝航天副总经理张成聪说,各家火箭工厂陆续落成,“但都没有开足马力生产起来,因为首飞入轨及回收技术还没突破,火箭还在飞行试验阶段,远未到大规模生产阶段”。

工厂建好了,生产线却空着——这只是当下整个火箭行业的一个切片。

“无论是否回收,一款新型号火箭都要经历3到5次发射,才能达到相对稳定。”胡顗凯说,市场对回收试验抱有期待,但也要给企业试错的空间,“这是商业航天发展的必然规律”。

然而,试错空间恰恰是稀缺品。

SpaceX从猎鹰1号到猎鹰9号再到星舰,走的是一条“快速失败,快速迭代”的路:猎鹰1号前三次发射连续失利,猎鹰9号回收试验中多次爆炸坠海,星舰至今失败多于成功。每一次爆炸后,团队都在庆祝——因为数据到手了。

我国航天长期以“保成功”为核心导向。对公开失败的容忍度较低,使得商业火箭公司设计更偏保守,很难复制那种激进的迭代节奏。加之火箭发动机、特种阀门、复合材料等关键零部件仍有“卡脖子”环节,发射工位和测控资源高度紧张,试飞频次被严重制约。

张琦在调研中还发现,卫星互联网的配套环节同样承压,“芯片、载荷、天线、终端等低成本量产能力不足,产品先进性有待提升,尚无法满足商业星座的市场竞争需要”。

一边是卫星等箭上天,一边是工厂等箭开工。运力瓶颈之下,全产业链都在“急等”。

如何破局

等,不是唯一的姿态。

6月5日,海南商业发射场,长征八号将18颗千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千帆星座在轨卫星突破200颗。更令市场侧目的是节奏:6月以来一周内三发成功,其中两次间隔仅19个小时。垣信卫星披露,自建的测运控系统已经验证了“24小时两次发射”的高频任务能力。

“这说明垣信已从‘单发验证’跨入‘批产批射’的工业化节奏。”上海松江信通智能产业技术研究院联席院长李韩军评价,高频次发射背后是卫星制造、火箭调度、地面运维全链条的协同成熟。

这是产业链突围的一个具体注脚——破局的合力,正在多个维度汇聚。

更早之前,在2025年12月举行的文昌国际航空航天论坛上,华为技术有限公司与海南国际商业航天发射有限公司、文昌国际航天城管理局正式签署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此次合作聚焦航天产业的数智化创新发展,旨在利用华为的技术优势,提升发射场的运营效率,并为海南商业航天注入数字化、智能化的新动能。

政策端,顶层设计明显提速。商业航天连续两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并发布三年行动计划。科创板第五套标准精准为火箭企业打开上市通道,明确“至少实现一次可重复使用火箭成功入轨”的硬指标。

资本端,热度与隐忧并存。A股市场的商业航天板块,最近一年来可谓热闹非凡。相关概念股的股价早已翻倍。比如,信维通信最近一年时间,股价涨幅达350%。

真正的商业航天“独角兽”们,还在排队IPO的路上。目前,蓝箭航天、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际荣耀、星河动力等5家火箭公司,微纳星空、天仪空间、银河航天等3家卫星公司均处于IPO的受理或辅导进程中。

上述Pre-IPO项目一票难求,不少投资人将商业航天类比为国产GPU,寄予厚望。

一个更值得深思的现象是:除了吉利控股,国内科技巨头至今鲜有大举涉足商业航天领域的新闻。它们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技术路线更收敛、商业闭环更清晰?

张琦开出了一套系统性“药方”: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为低轨星座倾斜更多发射排期,建立动态调整机制,推动“航班化、低成本”发射;瞄准国际一流水平,对芯片、载荷、终端等环节系统性出台支持政策,用数字孪生等新技术压低单星成本;建立健全覆盖射前、发射、在轨全环节的专项保险体系,为行业提供风险对冲手段。

他还建议发挥巨型星座的链主作用,规划通导感算智安一体化的空间信息基础设施,打造“场景互通,终端互联”的星地融合网络。

多位受访专家判断,2028年前后,中国有望实现中型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常态化运营。一旦依托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制造成本优势跑通回收复用,中国将有能力重新定义全球发射服务的价格。

未来竞争

当运力不再稀缺,竞争的焦点便从“能不能上天”转向“上天之后做什么”。低成本、航班化的发射能力,是打开太空经济大门的钥匙;而门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赛场。

SpaceX已将这幅版图画得足够遥远。它的使命是:建造必要系统与技术,让生命跨越行星,理解宇宙本质,将意识之光延伸至星辰。为此,它组建了垂直整合的创新引擎——快速制造并发射太空通信系统,利用太阳能为AI提供动力,最终在月球建立基地,在其他行星建立城市。

这样的畅想并不孤独。我国“十五五”规划同样部署了商业航天新产业、卫星互联网新基建、深空探索前沿科技攻关,涉及通用星载计算机、太空主动防御、空天地一体、通导感算融合、月球探测工程等方向。

“低轨卫星互联网只是太空经济的第一步。”胡顗凯说。一级市场上,早期入局机构已将投资从火箭、卫星延伸至更丰富的太空经济业态。主流应用——通信、导航、遥感已为人熟知;最新方向是太空计算。

星链是通信的代表,导航卫星提供高精度定位,遥感卫星好比“千里眼”。而太空计算能让这些应用实现“卫星即服务”,并满足AI庞大的算力需求。优刻得副总裁刘杰举例说,传统遥感卫星的工作模式是先拍照、传回地面、再处理分析,如果实现“天数天算”,响应时间可以从小时级压缩至分钟级甚至秒级。

马斯克曾公开表示,三年内,太空将成为部署AI成本最低的地方,规划了包含100万颗AI算力卫星的轨道数据中心星座。

中国在太空算力赛道同样处于第一梯队。2025年,“星算”计划01组发射成功,率先实现太空计算星座在轨组网。到2035年,2800颗计算卫星将完成全部组网。

以卫星应用为起点,太空经济版图不断扩大。亚轨道太空旅游、商业太空飞船和空间站、月球及火星探测……这一切都建立在持续突破的发射能力之上。

这条路充满未知与挑战。正如SpaceX在招股书中所言:“太空本质上就是充满未知的环境。”但正因如此,这场长跑才值得全力以赴。对中国商业航天而言,运力破局只是起跑线,从低轨应用到深空探索,每一步都需要技术、资本与制度的协同进化,连环破局。未知与挑战,从未像今天这样真切,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