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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畏惧到觉醒,只差一个“践行”的距离——读《数学觉醒:学会更清晰地思考》

2026-08-24 来源:上海证券报 作者:◎潘楷昕
  《数学觉醒:学会更清晰地思考》
  (法)戴维·贝西 著
  赵晓蕊 译
  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6年2月出版

从畏惧到觉醒,只差一个“践行”的距离

——读《数学觉醒:学会更清晰地思考》

◎潘楷昕

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数学界最高的荣誉? 2026年7月23日,中国数学家王虹、邓煜同获菲尔兹奖。这是中国数学家首次获得这项被称为“数学诺贝尔奖”的荣誉。王虹与合作者证明了困扰数学界近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邓煜则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研究中取得关键突破。媒体一度把邓煜的灵感浪漫化为“一顿炸鸡引发的顿悟”。他特意纠正:这并不准确,真正的突破其实是一个从2018年一直持续到2025年的漫长过程。这个澄清精准戳破了大众对天才的刻板印象,印证了法国数学家戴维·贝西在《数学觉醒:学会更清晰地思考》中试图传递的理念:数学理解从来不是神秘的灵光乍现,而是一种可以被摸索、被训练出来的能力。

这种摸索,很像幼年时把积木塞进孔洞的经历:星形积木怎么也塞不进圆孔,大人在一旁轻松示范,靠的不是力气,而是一眼就能看出积木与孔洞之间的形状关系,而孩子却要在反复试错时才能领悟。成年后,人们面对复杂的现实问题时,常常重温这种无措感,却比孩子更容易放弃,用“我天生没有理科头脑”,过早地为自己的困惑下定论。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贝西在《数学觉醒:学会更清晰地思考》中,正是要挑战“数学靠天赋”的偏见。他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先天差异或许存在,却远不足以解释数学学习中表现出的巨大差异,方法、经历和思维习惯才是关键。我们害怕数学,往往是因为在过往学习中,很少有机会看见“理解”是如何发生的。

卸下天才的光环

普通人面对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符号时,往往缺乏求知的兴奋,只急于寻找标准答案以摆脱眼前的困境。久而久之,“没有听懂”成了需要掩饰的缺陷,而能够复述结论便被误认为已经理解。所谓“天才光环”,正是在这种认知错位中形成的:人们只看见少数人最终呈现的成果,却看不见他们一路经历的迷失、摸索,以及想法逐步成形的过程。

贝西把经过严格整理,以定义、公式和证明公开呈现的数学称为“官方数学”,把数学家头脑中由心理图像、身体感受和抽象直觉构成的理解称为“秘密数学”。他并不否定公式与逻辑的价值,只是许多数学教学只把整理好的结果交给学生,却很少展示这些结果最初怎样形成。学生仿佛只被要求阅读乐谱,却很少有机会听见数学家头脑里的音乐。

贝西刚进入数学研究领域时,也曾被论文中层层嵌套的概念弄得灰心丧气,觉得数学书理应从第一页读起,按顺序才能读懂。直到同行拉斐尔点醒他:大可不必如此。阅读数学书可以直接翻到最令自己好奇的地方,遇到障碍时再回过头查找,无关的细节不妨先搁置。阅读的目的从来不是“按顺序读完”,而是“让理解向前推进”。

拉斐尔的建议也让贝西意识到,真正的理解并不一定沿着预设的轨迹发生。数学家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曾将自己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轻描淡写地称为“荒谬的文章”。贝西从这种近乎自嘲的表达中看到的,正是不急于维护完美形象、允许想法慢慢成熟的从容。数学创造,本质上需要保留几分近乎孩童的姿态:孩子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断定自己没有天赋,而会换一种办法继续尝试;成年人却往往害怕暴露无知,宁愿假装听懂,也不愿承认自己正在摸索。

数学家让-皮埃尔·塞尔拒绝这种表面的“懂”。听完贝西的报告后,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得再给我解释一遍,因为我什么也没听懂。”塞尔并非不重视推导的严密性,而是不满足于沿着符号完成形式上的跟随。他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并能在自己的头脑中重新走过这一过程。这句话让贝西困惑了很久,毕竟那场报告他准备充分、逻辑清晰,连后排的学生都听懂了。直到后来他才恍然大悟:塞尔所说的“懂”,指的是看透推理从何而来,而不只是接受它是对的。

从身体到符号的生长

贝西认为,数学并不仅仅发生在纸面的符号中,而是一种身心共同参与的实践。抽象之所以能够被理解,不是因为人摆脱了身体,而是因为人能把看不见的关系,转化成可以在头脑中反复调用的图像。

比如,面对高耸的桥梁,他会在金属结构上叠加一层想象的图像,试着“看见”哪些部分正承受压力,哪些部分正承受拉力。这些无形的物理状态无法被肉眼直接捕捉,却能通过训练有素的想象,在脑海中变得仿佛可以触摸。

这种借助身体建立理解的能力,并非数学家的专利。跳高运动员理查德·福斯伯里发明背越式跳高时,必须在反复想象和试错中,逐步克服身体对背向落地的本能抗拒。几何学家威廉·瑟斯顿的空间直觉,同样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被逼出来的。他自幼患有严重的先天性斜视,很难像常人一样感知立体世界。母亲从他两岁起就陪他做各种视觉训练,他也从小学开始有意识地锻炼可视化能力。正因为通往三维世界的直觉大门对他关闭,他才用几十年的耐心,一点点建构出后来令整个数学界惊叹的空间直觉。一个在身体中试验动作,一个在头脑中重构空间,两人都不是先得到完整答案,再照着行动。

“从1加到100”的高斯故事,常被包装成天才灵光乍现的传奇。其实这道题有一种很朴素的解法:把1到100正着写一排,再倒着写一排,两排对齐相加,每列之和恰好为101,一共100列,总和就是100乘101;由于这相当于把原和算了两遍,需要除以2,正是5050。原本只能逐个相加的数字,由此变成了一眼就能看清的整体结构。重要的不是背下求和公式,而是亲自看见它为何成立。贝西反对的,正是把这种心理重构神秘化,仿佛这种洞见是少数天才才能有的特权。

让直觉与逻辑对话

直觉来得迅速,却未必准确;逻辑能够检查推理,却需要更多时间和注意力。

在著名的“球与球拍”测试中,球和球拍共计1.10美元,球拍比球贵1美元,球值多少?许多人会脱口而出:球值10美分。而正确答案是球值5美分,球拍值1.05美元。许多人答错,并非算不出这道题,而是直觉给出的答案来得太快,又显得足够合理,以至于没有继续检查题目中的差值条件。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中,用自动、迅速的“系统1”和缓慢、费力的“系统2”解释这种认知偏差。

贝西并不否认这种区分,却认为仅仅调用“系统2”纠正“系统1”给出的答案,并不能带来深入的理解。“系统2”需要高度专注,人很难始终依赖这种方式处理每一个判断。当直觉与检查结果发生冲突时,人需要停下来,看清自己为什么会得到那个答案,再换一种方式理解问题。贝西把这种让逻辑的检查结果反过来改变直觉的过程,称为“系统3”。

与其记住正确答案,不如重新组织这道题的图像。你可以在脑海中画出两条线段,长线条代表球拍,短线条代表球。长线条比短线条多出1美元;去掉这多出的部分,总价还剩10美分。此时,两条线一样长,因此每一份都是5美分。原本需要一步步推导的关系,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能够直接“看见”的结构。

面对更复杂的数学对象,直觉与逻辑之间的往返会持续得更久。想象你手里有一根像耳机线一样缠成一团的绳圈。有些只是“假结”,只要耐心捋一捋,最终总能还原成一个光滑的圆圈,这在数学上被称为“平凡结”;但另一些结,比如带有三个交叉的“三叶结”,无论怎么捋都无法恢复成圆圈。

仅凭肉眼,很难分辨一根乱糟糟的绳子究竟属于哪一种。人们通常会先在脑海中试着摆弄绳圈,凭借直觉猜测它的类别;但要获得数学意义上的确证,就必须将这种直觉转化为可供他人核查的证明。而在推导过程中出现的障碍,不仅会暴露猜想的漏洞,更会反过来修正并重塑我们最初的直觉。

理解的边界

在书中,贝西对心理图像的描述带有鲜明的个人经验印记。他习惯于将空间、运动乃至代数结构转化为可感知的内部图像,但这种方式是否适用于所有人,仍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这些经验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普遍适用的教学方法,还有待更多实践检验。

更重要的是,直觉也不能替代必要的知识训练,更不能取代严格的证明。17世纪初,开普勒凭直觉提出了球体最密堆积的正确排列方式,直到1998年,托马斯·黑尔斯才宣布完成证明。这一证明既依赖数学论证,也借助计算机检验了大量特殊情形。计算机并非数学家直觉失效后的替代品,它所处理的情形必须由数学问题本身划定,运算结果也要放回完整的论证框架中,接受数学共同体的审查。心理图像属于个人,数学证明却必须能够被共同体阅读、质疑和检验;直觉常常为数学创造提供方向,逻辑则使个人的确信有可能成为公共知识。

不过,贝西对学校数学教育的批评有时略显笼统。心理图像并不会凭空产生,知识积累、反复练习和准确表达,同样是数学能力的一部分。规范训练也未必总会压抑直觉,有时恰恰为直觉提供了可以依附的结构。真正的问题只在于,这些训练最终是通向理解,还是停留在对规则的机械执行。

当福斯伯里第一次在摄像机前看到自己跳过横杆的画面时,他自己也很难相信屏幕里的动作竟能在现实中成为可能,尽管那正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试出来的。

数学觉醒,或许就是不断经历这样一个瞬间:你终于发现,那个答案并非凭空而来,它早已在你反复的试错与摸索中悄然成形。我们对数学最深的误解正在于此:害怕的从来不是数学本身,而是承认自己还没有看懂,从而错失了真正理解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