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电协同新棋局
◎记者 王文嫣 于瑶 林玉莲
深秋的内蒙古乌兰察布，色彩斑斓。灰白色的数据中心沿草原铺开，风机与光伏板一直铺到天边；此地向西千余公里，宁夏中卫的沙坡头边缘，也变成热土，机楼紧挨着升压站和刚并网的光伏方阵，昼夜不停地运转着。
两地分处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枢纽节点两端，打法迥异：一个用便宜电和冷凉气候承接东部算力，一个把电站建到机楼门口。
从华为到阿里巴巴再到DeepSeek，巨头们都扎堆西部，搞大模型训练乃至AI推理。但金融交易、实时风控、智能驾驶，需要低延时，算力需要靠近市场——人口稠密的东部。于是同一张网上，两条方向相反的路同时铺开——西部算随电走，东部电随算走。
“两种模式各有侧重，正从单点探索走向规模化复制。”优刻得董事长季昕华说，中国绿电充沛，是发展人工智能的一大优势。“前景远大，但也需要做好合理规划，防止一哄而上带来的低水平重复建设隐忧。”
西算：把电费变成竞争力
机柜功率密度的跃迁，是这场西迁的起点。
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单机柜功率从企业自建机房时代的3千瓦至5千瓦，到云计算时代的10千瓦至15千瓦，智算时代已突破百千瓦，正向兆瓦级迈进。
电，成为最硬的变量。
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算力项目到户电价稳定在每千瓦时0.32元至0.36元，综合运营成本比东部一线城市低三到五成。“电便宜，词元就便宜，这是算力选址的第一性因素。”优刻得数据中心负责人说，当地算力成本比一线城市低60%以上。
成本优势写在城市细节里。从市区往东，华为大道、阿里大道、苹果大道依次排开——用企业名字命名主干道，是当地给算力产业的礼遇；往北，海拔2100米的辉腾锡勒草原，把送给游客的凉风同样算进了机房的制冷账。截至目前，乌兰察布累计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签约IT负荷超过25吉瓦，已投运算力规模19万P，同比增长112%，智能算力占比逾九成。8月22日，2026绿色算力大会上，火山引擎吉瓦级算力中心等5个项目集中签约，西行的企业仍在增多。
绿电与凉风，是西部承接算力的两大禀赋。据中国移动呼和浩特数据中心相关负责人介绍，内蒙古、甘肃、宁夏、贵州四大西部枢纽所在省区约占全国七成可再生能源装机，天然适配训练、存储类算力。
不过，宁夏中卫走的是另一条路：把电源直接拉到机房门口。
云基地往南一公里，戈壁滩上深蓝色的光伏板一望无际，4条110千伏输电线由此接入园区开关站。今年5月，大唐中卫云基地50万千瓦光伏电站投运，实现对中国移动点对点送电，成为全国首个大规模“源网荷储一体化绿电直供+双边交易”的算电协同项目。当地由此形成“光伏直供+风电交易+电网备容”的聚合模式，到户电价目标同样锁定0.36元。
“物理直连解决‘绿电看得见，用得上’，绿电交易解决‘规模不够，波动难平’。”一位长期跟踪该项目的电力行业人士分析，中卫更大的突破在于资源配置方式：新能源不再零散切给用户自建，而是集约配置给开发企业，由开发企业为用户降本——既保住直供的低电价，又借大电网兜住数据中心一级负荷的可靠性要求。
乌兰察布手里的牌也不止一张：距北京240公里、往返时延4.2毫秒，电能利用效率稳定在1.2以下，身后是多年打底的蒙西电网。
国家数据局发布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底，全国智算总规模达到245万PFLOPS（FP16），八大国家算力枢纽、三个算电协同发展区已建成智算规模占全国比重超85%。赛迪研究院未来产业研究中心人工智能研究室主任钟新龙说，算电协同要“让数据多跑路，电力少跑路”。
东算：时延门槛前的分工
时延，是横在“西算”面前的第一道门槛。
一位参与算力布局研究的专家说得直白：东部枢纽的低时延需求“由业务属性决定，不由电价”。
门槛如何跨？业内的答案是分工。
优刻得在乌兰察布承载大模型训练、离线计算、数据存储等业务，这类业务对时延不敏感，更看重算力与成本优势；把金融、脑机接口这类高实时业务留在上海青浦，形成“东推西训”的格局；截至今年6月底，其乌兰察布机柜利用率超过95%，两大自建智算中心均已盈利。
网宿科技相关技术负责人打了个比方：未来的AI应用要为每个人单独生成内容，“就像中央厨房做馅、门店包包子，馅在中心生产，组装要在离用户最近的门店完成”。
于是，东部的电力供给方式开始改变。王朝阳把适合建超大规模算力中心的地方归为两类：绿色能源丰沛区，坐拥海上风电、核电潜力的东南沿海。今年4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四部门印发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行动方案，海上风电、核电均有部署。
上海临港是典型案例。2026年上半年，我国首个实现“海上风电直连+海水自然冷却”的海底数据中心示范项目在上海临港正式投产运行。
路径已经在生长。在内蒙古赤峰，远景把一个2吉瓦级离网绿色化工园区变成算电调度的试验场，如今已携手腾讯落地100%绿电直供数据中心，综合能源成本降低超过40%，年碳减排18万吨。在上海，优刻得青浦智算中心接入公共电网，屋面架起分布式光伏，并探索绿电交易、海上风电购电和虚拟电厂调度；网宿科技则从制冷环节挤电——“服务器动不了，空调是能省的”，优化后电能利用效率做到1.1以下。
上述路径都是在既有电力格局下的腾挪：绿电直供、虚拟电厂，省的是电，调的是负荷，并未凭空多出电来。真正的松动要等电源侧突破——微软锁定三里岛核电、OpenAI投资核聚变公司，全球已在下注。
长远来看，我国在高温气冷堆、钍基熔盐堆等四代核电上有储备，叠加核聚变的发展潜力，东部地区有望打破算力布局对就近电力供给的依赖。
放量与卡口：热度之下的冷账
两种模式并存，正在重排产业链的座次。
最先动的是发电和装备企业。储能被智算中心推着往前跑：算力负载可在毫秒级内巨幅波动，大容量电芯支撑起4小时以上配置，构网型储能让储能从“随网运行”转向“主动支撑”。数据中心企业改写建造方式——阿里云把盖机房变成“搭积木”，“产品取代工程，工厂取代工地”，常态交付周期瞄准100天。
投资强度是另一个刻度：中卫数据中心集群累计投资超600亿元，已签约8个超大型智算中心项目，预计总投资达1885亿元。政策的口子也在打开：今年5月，绿电直连从“一对一”推向“一对多”，算力设施被列为优先支持对象；截至6月底，24个省区市已印发或编制配套政策，100个项目完成审批，对应新能源装机3410万千瓦。
然而，模式跑得快，卡口也还在。
第一道卡口是可靠性。远景动力AIDC产品线联席总经理杨堃认为，让波动的绿电满足智算中心的高可靠供电要求，单靠增加储能不够，必须源网荷储协同，结合预测、调度和保护控制共同解决。
就此问题而言，“算电协同有望带动源网荷储与算力基础设施多环节同频共振。”国金证券研究所副所长姜涛对记者表示，电力运营商、电力设备及新能源、算力基础设施三类企业有望直接受益。
第二道卡口是时间差。“词元的增长是指数级的，数据中心交付已压缩到100天，但是我们能源的交付，两年、三年，甚至五年。”王朝阳说。
更深一层的障碍被业界称为“价格隔离墙”：电力市场、算力市场、绿证及碳市场之间衔接不畅，跨省跨区绿电环境权益流转受阻。这些卡口并非无解——过去两年出台的政策正在逐个拆解。
姜涛认为，国家算力枢纽节点所在省份的省属能源集团，以及具备水电、风光基地资源优势的全国性电力企业，通过供电、参股或控股算力设施建设运维，可提升电力资产的商品化和市场化价值。
下一步：因地制宜优化布局
受访者的共识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再论证“该不该做”，而是把跑起来的模式验证清楚，复制出去。
路径各有侧重。王朝阳把算电协同拆为技术、规划、运行、资本、政策五个融合层次。杨堃的解法分三个尺度：宏观上，要统筹算力布局、能源资源与电网承载能力；中观上，要通过市场机制，让可调节的算力获得合理收益；微观上，要让电力企业、算力运营商和芯片厂商共同优化硬件与任务调度。依托自研“孔明”智算平台，优刻得对两大中心的异构算力统一纳管与弹性调度，实现算力资源跨地域一体化流动；网宿科技的思路更“轻”：盘活边缘侧闲置算力，用电力波谷去补非实时任务——“不一定再建新机房，用波谷电去做那些可以等一等的计算”。
政策推动还在加密。“十五五”时期，新型电网投资将超过5万亿元，算力网与新型电网被并列为国家重点布局的“六张网”。国家能源局电力司副司长谭洪江介绍，“十五五”时期力争投产15回以上输电通道，2030年“西电东送”将超过4.2亿千瓦。
“未来两年大概率会出现算电协同的爆发性趋势。”王朝阳判断。
前景远大而美好，但隐忧不可不防。季昕华表示，如何做好合理规划，发挥各自优势，防止一哄而上，值得政府及企业重视。厦门大学中国能源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孙传旺也提醒，真正有竞争力的项目，前提是要实现能源效率、算力效率和经济效益的协同提升，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还有部分专家提出：“激进”推动算电协同可能会放大盲目投资的代价。一旦高估算力需求，闲置的将不只是机柜和服务器，还可能波及配套建设的电源、储能和输配电设施。
对此，中央已经释放出明确的政策信号。10月9日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强调因地制宜、优化重大生产力布局，要求各级领导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违规滥用政策，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
算力的尽头是电力。当电力开始跟着算力走，算电协同正从一项规划，变成一门需要精算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