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年来
一桩悬而未决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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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简GDP》说开去
⊙邵信芳
GDP是这样一个数据,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上至政要下至黎民牵肠挂肚,忽喜忽悲。一个指标能被重视到如此程度,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的幸运,可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人们对它熟悉得不愿再去深入了解一下。GDP究竟是什么?它是如何被确定为国际通行的经济衡量指标的?它好在哪儿,又坏在哪儿?一大批对GDP狂热膜拜或口诛笔伐的人,往往在面对这些基本问题时力不从心。
在很多情况下,GDP的命运不外乎以下两种:用无限拔高激起的反感来消解这个国际通用的经济计量指标应有的重要性;用随意贬低来嫁祸人为失误导致的种种灾难性经济社会后果。究竟是GDP的罪,还是片面追求GDP的罪,这是七十多年来一桩悬而未决的公案。
和无原则的臧否相比,深入事物的内在,从根源出发厘清它演变的脉络,探求人类经济社会发展及其衡量方法的变化图谱,从而为继承或扬弃提供坚实的根基,要费时费力得多,但却有意义得多,比如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曼彻斯特大学经济学教授、英国财政部前顾问戴安娜·科伊尔的《极简GDP史》。科伊尔在历史、现实和未来的时空交汇视角中,描述了GDP的发展史,揭示了它的局限性,并捍卫了它作为经济政策重要指标的地位。
GDP不是一种基本事实,等着人们去测量,而是一种抽象概念,但几乎囊括了一切事物:钉子、牙刷、拖拉机、鞋、理发、管理咨询……简而言之,经济中所有的劳务和货物。然后采用极其复杂的方法调整,为应对季节性波动,还必须考虑通胀因素并标准化,从而让所有国家的统计数据大体上都具有可比性。
和很多后天建构的东西一样,GDP的问世也是出于现实的需求。
上世纪30代的经济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促发了对一国经济全貌衡量指标的需求,经济总量测度被提上了日程,GDP在和其他种种经济计量方法的角力中胜出而一役成名。一句话,是历史选择了GDP。这项抽象的统计数字通过极其复杂的方法被推导出来以后,就成了经济运行表现至高无上的衡量方法,成了各国政府和全球央行评估经济最重要的指标之一。它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左右着各方对经济运行总趋势的评判与预测、经济政治决策的取向,以及小民福利的起起落落。
2000年,美国经济分析局宣布GDP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然而,只用一种指标,终究无法描述越来越复杂的经济发展问题。GDP直观、清晰,有其作用力边界,但试图让它在能力边界之外效力,既不科学,也不现实。首先,这个指标只是对总产值的粗略反映。全球范围内的非正式经济规模一直处于增长态势,而自给性生产、逃避纳税和监管的地下经济等非正式经济活动,由于未经市场交易或测量困难等原因而被排除在官方GDP统计之外。其次,GDP不能全面反映质量的进步。用同样的价格购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今天买的这台比起十年前买的那台,性能已大大提高,而且更轻薄更便携。第三,GDP无法反映技术进步对福利增进的作用。以前人们买一张唱片起码要花上几十元,而现在互联网免费视听产品唾手可得,同样欣赏到了音乐却分文不花,消费者盈余明显扩大,但一次文化消费创造的GDP从几十元降到了几乎为零。第四,GDP只重结果而不计损失。有些地方污染越严重GDP越高,资源损耗越大GDP越高,因为污染治理的投入和石油、天然气开采的投资都会计入GDP数据,而GDP不对污染后果负责,也不对自然资源损耗负责。更不容忽视的是,GDP的高增长并不总是一件值得迷恋的好事。这项指标测量的不是一国财产或资产负债情况,而是收入、支出及生产的逐年变动状况。一场天灾、一次人祸损毁了财产,灾后的各种修复和弥补,结果就是GDP的高增长。欧美国家二战后经济发展的黄金时代,就是对这种先损毁+再修复=高增长模式的成功演练。
除了这些内生性的局限之外,GDP还有时代性的局限。催生于大规模物质生产时代的GDP,强于测量有形物质产品数量和产生货币交易的经济活动。而在过去几十年,随着增长的持续,经济的结构和特性已发生了深刻变化。技术驱动型创新带来多样性激增,新产品新服务推出速度大大加快,商品生产全球产业链化,经济的复杂程度显著提升。先进经济体系份额增长,它主要由服务和免费线上活动等“无形资产”构成,而不是由物质产品构成,因此无法分离质量和数量,甚至根本无法考虑数量。而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迫在眉睫,这要求对资源和资产的损耗投入更多关注,因为它已在削弱未来GDP的增长潜力。经济的特征变化不定,衡量方法当然也要随之而变。
伴随世界经济的冷热起伏和人类对环境及社会问题的愈发关注,对GDP的质疑和诟病的声浪连绵不断。环保主义者认定,GDP导致对经济增长的过度强调而牺牲了地球环境质量;幸福主义倡导者坚持认为,GDP应被能真正衡量幸福的指标所取代;还有一些社会活动者认为,对GDP的关注掩盖了社会的不平等、不和谐。这些质疑促发了各种替代性统计指标的出现,比如真实发展指数、可持续经济福利指标、人类发展指数等等。
只是,草率的抛弃与过度的推崇一样,都是非理性的。经济发展是人类福祉的重要贡献力量,而GDP在计量经济增长快慢方面的确成效非凡,因而至今仍是全球通行的反映经济总趋势的重要指标,引导市场主体理性决策,促进经济平稳运行,主导经济发展状况的国际比较。很多GDP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替代性指标同样也解决不了。比如,随着科技进步、越来越多的商品价格为零,因而对GDP的贡献为零,但价值却并不为零。如何衡量科技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是GDP面临的难题之一,其他计量指标似也无能为力。同时,GDP也为未来的国民福利测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研究发现,幸福指标与GDP存在高度正相关关系,凡GDP较高的国家,在民众真正关心的大部分福利性问题上也都表现得较好。因此,质疑归质疑,GDP依然无可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