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与奇才:百分之九十九是汗水——读马修·萨伊德《天才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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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启雯
在目睹费德勒在对角线位置轻松正手击球并获得冠军时,人们说他“娘胎里就带着会打网球的基因”;泰格·伍兹能打出350码(1码≈0.9米)的控制弧线,世人惊叹他“为打高尔夫而生”;马拉多纳曾声称一出生就“自带超凡球技”。不少人由此得出结论:这些天才所拥有的特殊天赋是不会与我们共享的。天赋在很多人的成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只要有聪明的头脑和杰出的思维能力,在不熟悉的领域也能触类旁通,作出堪比内行的正确决策。
事实果真是如此吗?作为一名屡创佳绩的英国退役乒乓球名将,马修·萨伊德(Matthew Syed)从体育和音乐等领域研究入手,在《天才假象:从刻意练习、心理策略到认知陷阱》中以众多生动有趣的案例,证明了天赋重要性被高估的一系列事实。他表明,成功都是长时间“刻意练习”的成果,无一例外。
从古至今的众多高质量练习
“JELCGXORTNKLS”——假如有位老师一个接一个地随机念这样的几个字母,并且每个字母间停顿一两秒。等老师读完最后一个字母合上书时,你能记住多少个?
如果你能记住六七个,就证明了出版于1956年、由普林斯顿大学认知心理学家乔治·A.米勒撰写的最具盛名的认知心理学论文的基本原则是可靠的。米勒在这篇题为《神奇数字7,加或减2》的论文中表示,大多数成年人的短期记忆能力可扩展至7件事,而更大记忆容量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和不断重复。
以米勒的研究为基础,1978年7月11日,在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心理学实验室诞生了一项关于记忆力的壮举。这个实验是由著名心理学家威廉·蔡斯和安德斯·埃里克森完成的。受试者被称为“SF”,他们用数字测试SF的短期记忆能力。研究员随机读了一串数字,每个数字间隔1秒,然后让研究对象按顺序尽可能多地说出这些数字。这一天,实验人员要求SF回忆出22个数字,而SF能用短期记忆记下的数字达到了40个,然后是50个。最终,经过约两年共230个小时的训练,SF能记住82个数字。
要是只看到了结果而非过程,有人一定会下结论说这一“壮举”是特殊“记忆基因”的产物。之所以会出现此种“认识偏差”,埃里克森认为主要是由“冰山错觉”效应导致的:我们目睹的某些记忆力相关的奇迹其实是经过数以年计的“加工处理”后产生的。正是大量的时间投入才换来了大师级的表演水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心无旁骛地潜心训练改变了表演大师的身体内部组织构造及神经结构。我们可能就是把没能亲眼见证的这些称作了“神秘的成功逻辑学”。
研究员们选SF作为实验对象时,心中是有个标准的:SF刚开始接受训练时只能记住六七个数字,和你我没什么差别。所以,他最终所达到的惊人水平和天赋无关。后来,SF的一个朋友能记住102个数字,这就表明先前SF并未到达极限。显然,通过练习,记忆力可以无限提升。
在桥牌等其他游戏中,人们也有类似发现。大师们的惊人才能不是生来具备的,而是在多年付出后习得的,而且一旦超出其特定的专业领域,大师们也无所适从。就拿SF来说,虽然他具备了记住82个数字这项惊人才能,但要让他记辅音字母,最多还是只能记住六七个。
人类努力钻研的所有领域的门槛都在急剧变高。1826年,当李斯特创作了《十二首超级技巧练习曲》,那时人们认为这些曲子几乎无法演奏;而今天,每位顶级钢琴家都会弹奏。1900年奥运会男子100米的最快速度是11秒,在那时是奇迹;而在今天,这个速度的选手连进入全国高中总决赛的资格都没有。在萨伊德看来,从古至今,各个领域内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进步,不是因为人的天赋越来越高,而是因为人们肯花更长时间去练习,下了更大的苦功。
“目的性练习”建立反馈回路
已有大量研究表明,想要在任何复杂领域达到世界顶级水平,至少需要长达十年的练习,而普通人正是倒在了十年开始的地方。退一步讲,即使只是想要有所成绩,上万个小时的练习都是必需的。莫扎特10岁前就创作了不少曲目,人们更愿以“天赋异禀”或“资质超群”来形容他,却忽略了他成名背后的默默付出。莫扎特的父亲就是著名音乐家,在父亲的督促下,莫扎特自3岁时就开始高强度的作曲训练,到21岁创作出传世曲目《第九钢琴协奏曲》,历时18年。毋庸置疑,莫扎特不仅不是“一万小时定律”的例外,而且还是该定律的杰出实证。
自1983年世界田径锦标赛开幕以来,每届百米赛跑的最终赢家都是黑人。白人运动员已超过25年没进过奥运会百米赛跑总决赛了。据此,人们自然就会得出结论:就短跑而言,黑人具有先天优势。萨伊德在对比研究中发现,长久以来,长跑运动员都会用高原训练法来提升战绩,因为稀薄的空气迫使身体产出更多红细胞来运载氧气,这增强了耐力。如果把眼界放宽,再看看一流的埃塞俄比亚长跑运动员,便会发现海拔的重要性之说更有说服力。一项最近的研究发现,埃塞俄比亚38%的马拉松精英来自阿尔西地区,那里是位于东非海拔最高的地区。
只有海拔高一点还不足以保证长跑成绩的优异,尼泊尔和秘鲁(这两个国家海拔都不低)缺少长跑冠军就是例证。我们应把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也考虑进来:肯尼亚顶级长跑运动员从小就要跑步上学,距离之长非同寻常,有时每天要跑2万米。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肯尼亚基本不存在公共交通。如以1.5万米时速跑步,每天跑80分钟,一周约7小时,一年就是250个小时,等到16岁时,这个少年几乎已跑了3000小时!
问题又来了:同样是练习,常年给人做饭的保姆为什么没有成为一流厨师?每天高强度工作的出租车司机为什么没有成为知名赛车手?青少年没日没夜地沉迷于网络游戏为何还与职业电竞选手水平有天壤之别?萨伊德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保姆、出租车司机、沉迷于网游的青少年的大脑里往往都只进入“自动化驾驶”模式。而只是单纯“时间量”叠加,不会给他们的水平(技术)带来“质”的提升或飞跃。因为没有“目的性练习”。志存高远的冠军们在练习时向来有个明确、坚定的目标:取得进步。“目的性练习”就是让人努力做到凭借现有能力无法完成的事情,即现有水平离处理问题所需的能力还有差距,一旦达到了就立即转入下一难度,如此循环往复。
三条心理策略划分卓越与平庸
随着研究的深入,萨伊德认定:单靠技能尚不足以取得成功。要想成就卓越,还需要一种在惨烈竞争的重压下,甚至在生计和自我价值感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发挥出最佳水平的能力。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这也正是卓越和平庸的分水岭。
该如何摆脱重压?萨伊德给出了三条心理策略:巧用“安慰剂效应”,避免大脑“死机”和进化“反高潮”情绪。
在萨伊德看来,巧用“安慰剂效应”,建立信念的基础不仅仅是事实,还包括能发挥作用的一切事物。这不仅适用于运动员,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与事实不同的安慰剂来帮助我们达到目标。
“死机”状态是一种个体处在压力环境下神经系统失灵的现象,其往往出现在人生的某个“决定性时刻”,因为你非常渴望获得成功,并且太过专注。比如,一场决定你能否继续深造的考试或一次你非常看好的求职面试时大脑空白,结结巴巴;临场掉链子是个太普遍而又常见的现象,许多高水平人士都是它的受害者。萨伊德剖析了这种现象发生的内在原因:长期的练习已将技能交给内隐系统运行,过度紧张促使人们将操作提升至外显系统,打乱了技能的正常运行。而避免大脑“死机”的方法就是用平常心对待挑战。在无压力状态下,大脑将会开启长时间练习后的自动化模式。
“反高潮”情绪是指人达到目标或获得成功之后,内心失落、空虚甚至迷失的心理状态。萨伊德开出的药方是:放下之前的胜利和喜悦,利用“反高潮”刺激下一次挑战。对摘得奥运金牌的运动员来说,应从迷失中思考心理策略,为下次夺金目标做准备;对获奖作家而言,让这种失落感给下一段文学历险提供创作动力。
这就戳中了一个最深层次的人性问题核心,作家和哲学家长久以来对此争论不休:是什么令某些人尤其顶级运动员如此坚持不懈?是什么让他们刚登顶一座山峰就迅速瞄准下一座?他们怎么会有不竭的动力?他们为什么永远渴望着成功?现在看来,答案简单极了:他们经历“反高潮”的能力进化了。顶级运动员在达成目标后回归现实的速度之快非同寻常;即使是为之拼搏多年的目标,他们也能迅速摆脱情感依恋,这着实令人惊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