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失控”变成进阶的“红利”?——读《失序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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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楷昕
2001年,20岁出头的美国攀岩运动员汤米·考德威尔在自家车库里做木工时,不小心锯掉了左手的食指。食指对攀岩者的意义相当于双手对篮球运动员。几乎所有医生都告诉他,从此必须另谋职业。但是,在2015年1月,34岁的考德威尔成功徒手攀登了被誉为攀岩界“皇冠明珠”的酋长岩黎明墙。此前,这一壮举从未有人完成过。
是什么让有的人能在变化中越挫越强,而有的人却被同样的变化压垮?这是《失序红利》这本书的作者布拉德·斯图尔伯格反复思考的问题。作为长期为顶级运动员和全球500强高管做咨询的训练师,他的回答很直接:真正能让人穿越变化的,不是抵抗,不是顺从,也不是回归原状,而是一种称之为“坚韧的灵活性”的能力,它既有不会被冲垮的核心,又有顺应环境的弹性。
把“恢复原状”换成“重建秩序”
作者在书中结合数十个真实案例,并融合神经科学、心理学等多学科的前沿研究,揭示了一个核心真相:面对变化,人们本能地倾向于回避、抵抗、放弃或试图回到过去。这种反应背后,深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稳态”认知,即默认所有变化的终极目标,都是为了“恢复原状”。
“稳态”于1865年由克劳德·伯纳德提出,后由沃尔特·坎农正式命名,描述了生命系统抗拒变化、维持内部稳定的倾向。这一模型在生物学中固然成立,但问题在于,它已被过度泛化到我们应对所有变化的语境中。从个人成长到企业转型,我们往往预设变革只是为了“克服阻力,建立新的稳定”。
对此,作者指出,穿越变化的第一步,是打破“恢复原状”的旧模型,转而建立“重建秩序”的新认知。正如神经科学家彼得·斯特林等人提出的“应变稳态”。如果说传统稳态是“从X到Y再回到X”的循环,那么应变稳态则是“从X到Y再到Z”的进化。变化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在新的环境中重建更高层级的秩序。
这个区别看似细微,意义却重大。它意味着经历重大变故后,你不应,也不会回到从前的自己。生命系统的常态不是恢复原状,而是达到一个新的稳定状态——考德威尔回不到失去食指之前的样子,他成了一个用九根手指攀岩的人。
那些在变化中真正成长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放弃了把变化当作“意外”的心态,转而视其为生活的常态。他们不再追求一成不变的自我,而是采用一种“非二元思维”,稳定和变化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亦此亦彼的关系。这正是“坚韧的灵活性”的精髓:既有坚守的核心,又有适应的弹性。这种“反脆弱性”,让他们不仅承受住变化,更在变化中变得更强。
考德威尔在自传里说,丢了手指反而让他的目标和方向更清晰,因为他放弃了“恢复原状”的幻想,开始接受一种新的现实。从《易经》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到黑格尔的“正—反—合”,古今智慧都指向同一个洞见:“秩序—失序—重建秩序”的循环本就是宇宙的根本规律。
一旦你放弃“恢复原样”的幻想,所有被释放的能量,都将转移到“我该如何重建”上。其中的难点在于“真正接纳”,即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切实地接受,直到你不再奢望某事凭空消失,真正的前进才会开始。
期望越低,反而活得越好
降低对生活的期望,提升对困难的预判,真的会让人过得更好吗?作者用两个反直觉的公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第一个公式是“幸福=现实-期望”。
心理学实验早已揭示了这一机制:当被试者把手浸入冷水,如果结尾水温略有回升,即便总痛苦的时间更长,人们也更愿意重复。因为结尾的“水温改善”满足了大脑的预期。
神经科学进一步证实,人的大脑不是被动接受现实,其本质上是一台“预测机器”。它先设想一个场景,再根据现实不断调整。当现实精准匹配预期时,神经能量消耗最低,人也最舒适;若预测偏离现实,尤其当现实比预测差时,人就会痛苦。
第二个公式是“痛苦=疼痛×对疼痛的抗拒”。
妙佑医疗国际有一个世界知名的疼痛康复中心,专门治疗顽固性慢性疼痛患者。他们的治疗目标不是消除疼痛本身,而是消除患者“想消除疼痛”的执念。通过“分级运动暴露疗法”,患者在医生监督下,逐步接触那些让他们坚信因疼痛而无法完成的活动。患者凯茜·贾斯珀经过治疗后,症状发作次数从每天10次降到0次。她的疼痛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她对疼痛的抗拒大幅降低了,当她停止与疼痛较劲,痛苦便失去控制她的力量。
作者在书中反复引用维克多·弗兰克尔(《活出生命的意义》的作者、纳粹集中营幸存者)的一句名言:“如果一个人无法改变造成其苦难的处境,他仍然可以选择面对苦难的态度。”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在“事情应该好转”的预设之下,很难真正做到。
多数人误以为幸福来自拉高期望值、把自己鞭策得更猛,但研究却恰恰相反:校准预期,使之贴合现实,反而能让幸福感和韧性同步提升。
具体做法并不复杂:不做盲目乐观者,也不陷入虚无主义。而是接受现实,然后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事;面对痛苦时,识别哪些是不可避免的“疼痛”与自我叠加的“抗拒”,并尝试减少后者。如果发现自己一直期望事情按某种方式发展,不妨告诉自己:“这是我以为会发生的事,但实际上发生的是另一种。我活在现实里,而不是活在我的脑子里。”
让核心价值观成为“流动自我”的河岸
身份认同应该是水还是岩石?在书中,作者请你想象一条河:水始终流动,但两岸为它指引方向。人的自我价值也应该是这样的结构,水流代表它的可变性,河岸代表它的核心价值观。
瑞士网球名将罗杰·费德勒的成功就是这样的逻辑。当大多数选手过了二十八九岁的巅峰期开始下滑时,费德勒能一路打到41岁,靠的不是不变,而是变。他减少训练量、改变战术、换球拍、练单手反拍。他坚守的是对网球的热爱和对卓越的追求,但践行的方式一直在调整。正如费德勒所言:“你可以通过坚持获得成功,也可以适当妥协并做出改变。对我来说,两者兼顾很重要。”
如果说费德勒展示了水流如何流动,那么核心价值观就是为水流指引方向的河岸。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家埃米莉·福尔克的研究结果显示,在现实生活中,反思过核心价值观的人,其成功应对变化的比例更高。接纳与承诺疗法的创始人史蒂文·海耶斯告诉作者,核心价值观的主要作用就是在周围一切失控时,让你仍然可以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具体如何践行?作者的建议是:列出3到5个核心价值观,并用具体的句子定义他们;设想几种日常可以践行它们的方式。当变化来袭,只需自问:“我要如何朝着核心价值观的方向前进?”若暂时无法前进,则问:“我该如何守护它?”
这份清单并非刻在石碑上的教条,而是一面持续打磨的镜子。价值观会随时间演变,往往正是在践行中,你才会发现新的价值坐标。
把条件反射变成主动应变
变化突然降临时,多数人陷入两种反应:恐慌和贸然行动。在书中,作者把这叫“2P法则”,其本质是大脑里“愤怒通路”被激活。它的替代方案则是“4P法则”:暂停、加工信息、制订计划和执行。
这套方法的神经科学基础来自已故神经科学家雅克·潘克塞普。他发现大脑里有两个相互竞争的回路:愤怒通路负责急速反应,寻求通路负责制订计划和解决问题。两者就像零和博弈,寻求通路一旦被激活,愤怒通路就会被抑制。也就是说,如果你能进入主动应变的状态,就会自动地从条件反射状态里抽身。
第一步暂停最难,因为情绪往往转瞬即逝。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研究发现了一个破局之道:给情绪贴标签。当人们被要求识别并描述情绪,如“胸口发紧”“喉咙堵得慌”时,他们情绪化的表现会显著得到平复。
第二步与第三步是加工信息和制订计划,可以借助“自我抽离”的技巧。你可以想象一位处境相同的朋友,思考你会怎么劝他?或者想象10年、20年后更睿智的自己,会怎么看待现在的困境?
第四步是执行,要把每一步都当作实验。如果证明有效,就沿这条路继续走;如果不合适,回到前三步重新过一遍。这种做法可以避开“因疑虑而不行动”和“僵硬地坚持错误方向”这两个常见的陷阱。
与4P法则互补的是“行为激活”。当你陷入情绪低谷时,常见的建议是“等心情好转再行动”,但事实往往相反,行动反而可以催生动力。作者表示,你不必感觉良好才开始行动,而是要先开始,给自己创造感觉良好的机会。
此外,作者还反复提到,你获取信息的媒介也会塑造你的心态。社交媒体和24小时新闻台天然鼓励条件反射,它们靠节奏快、情绪强烈、引发愤怒来获取注意力。如果你想培养主动应变的能力,就应该多接触那些节奏慢、有深度的媒介,比如长篇文章、好书、深度对话等。这听起来像老生常谈,但它有神经科学依据。
变化是无可回避的常态。从 “重建秩序”的认知转变,到校准期望、用核心价值观锚定自我,再到4P法则的具体操作,作者提供了一套整合了神经科学与古老智慧的整体方法。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把“应对变化”从被动反应转化为一种可以训练的能力。阅读本书,你或许成不了考德威尔,但下一次变故袭来时,你至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哪些牌,并从容地打好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