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价格差异”中寻找真相——读《物价之谜：通胀与通缩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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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强
物价是宏观经济最敏感的神经。被誉为“日本物价研究第一人”的渡边努教授，在《物价之谜：通胀与通缩的逻辑》一书中，以日本数十年经济历程为主要样本，围绕通胀和通缩展开深度剖析，搭建起严谨的逻辑框架并提出创新性理论假说。
通胀的“噪音”与通缩的“麻木”
学界普遍将高通胀视作经济“顽疾”，认为其会引发财富再分配，造成收入从债权人向债务人不合理转移。而作者在书中提出了另一个容易被大众忽视的深层危害：通胀会拉大商品价格差异，且通胀率越高，价格分化越明显。
渡边努指出，通胀推高价格差异的根源，在于凯恩斯提出的价格黏性。即不同商家调整价格的速度和幅度不一，通胀会加剧这种不同步性。这导致市场上同类商品的价格离散度扩大，消费者为了寻找低价商品必须付出巨大的搜寻成本，经济活动的不确定性随之飙升。这种由通胀引发的混乱，是经济体系中的“噪音”。然而，并非所有差异都是有害的。由商品质量、服务优劣或品牌效应带来的“有益的差异”，是市场竞争的原动力。因此，经济学的难题在于，如何消除通胀带来的“噪音”，同时保留由竞争力带来的“信号”。这正是适度通胀目标（如2%）存在的理论基石。
综合而言，作者认为只要将各种商品价格的“平均上涨率”设定为0，就可以在保留由“商品特性”带来的“有益的差异”的同时，消除因“价格黏性”导致的“有害的差异”。如此看来，高通胀是“坏现象”，但适度通胀还是有必要的。
与此相对，长期通缩的危害则更为隐蔽且致命。日本经历了长达30年的“慢性通货紧缩”。在漫长的通缩中，价格与工资长期停滞不变，不仅消除了“有害的差异”，也将“有益的差异”一并抹杀。优质商品无法溢价，高效率劳动者无法获得高薪，整个社会陷入一种无差别的“麻木”状态。这种长期物价冻结与工资停滞，会弱化市场差异化激励，扭曲资源配置效率，最终拖累全社会生产率提升，陷入增长停滞困境，让经济失去了进化的动力。
“工资-价格螺旋”的双面镜像
“工资-价格螺旋”通常用于解释通胀现象：工资上涨推动物价上涨，物价上涨又倒逼工资上涨。本书的独到之处在于，作者突破了表象对立，将这一理论创造性运用于分析通缩。多数人只看到通胀期“物价工资齐涨”与通缩期“物价工资双滞”的表象差异，作者却捕捉到二者的共性：核心均是工资与物价的联动同频变动。基于这一核心逻辑，渡边努构建了日本式的“工资-价格螺旋”假说：由于企业预期工资长期不变，故而维持产品定价稳定；而工会预判物价无上涨压力，因而不再提出加薪诉求。这种双向预判与自我约束，最终将经济固化为工资与物价双双停滞的通缩格局。
作者还在书中介绍，20世纪90年代后期，日本的物价和工资水平高于国际同行。为了在国际竞争中胜出，日本终结了以往物价和工资互相追赶、持续上涨的循环，逐步陷入工资停滞、物价冻结的连锁反应，也正式开启了漫长的慢性通缩周期。
市场普遍认为，欧美输入性通胀是日本终结通缩、转向通胀的外部契机。但作者提出颠覆性观点：即便没有外部通胀冲击，日本通缩也终将自行落幕。日本长期通缩的核心症结，在于市场经营主体的自我约束：企业主动克制涨价、工会主动放弃加薪。这种约束并非行政强制，而是市场自发行为，随时存在转向的可能。随着长期自我约束的负面效应在社会各领域持续发酵，市场打破固有默契的时机逐步成熟，内部经济力量足以终结通缩，外部通胀只是加速进程的催化剂，而非决定性因素。
“异次元宽松”为何折戟？
异次元金融宽松政策是前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于2013年推出的一项旨在摆脱通缩、实现2%通胀目标的新政策。该政策逻辑是：日本央行入市购债，向市场注入基础货币、扩充金融机构准备金，进而压低市场利率、刺激总需求，最终带动物价上行。
但是，在政策推行的十余年间，日本始终未能形成持续性通胀，仅在黑田东彦任期尾声，物价才因国际输入性通胀短暂走高。直至植田和男接任日本央行行长后，国内物价才持续上涨，工资也同步回暖，形成工资与物价螺旋上行的态势，日本这才开始逐渐摆脱通缩。不过这个结果并非是“异次元宽松”直接促成。因此，作者认为“异次元宽松”最终是以失败结束。
作者分析认为，该项政策的失败是因为从购买国债到物价上涨的传导路径中，存在两个致命的漏洞：一是货币供应量增加难以持续压低市场利率，二是总需求扩张无法有效转化为物价上涨。
对于第一个环节的漏洞，作者研究认为，日本的货币需求函数是非线性的，这也契合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理论。所以，在货币供给初期，市场利率会随着货币供应量的增加而平稳下降；但随着供应量的进一步加码，利率下降的边际效应递减，最终几乎接近零。“接近零”意味着即使继续增加货币供应量，市场利率也无法进一步下降，政策刺激效能失效。
对于第二个环节的漏洞，作者的解释是，日本的价格黏性较高，总供给无法将总需求的增加有效地转化为价格上涨。其中一项重要的原因是，日本企业需求曲线弯折度大，商家普遍担忧涨价会流失客户，所以即便成本上行也不敢轻易调价，物价僵化特征显著。这使得总需求扩张难以传导至终端售价，政策拉动物价的路径就此中断。
客观来看，“异次元宽松”的失败本质是适配性不足。两大传导断点，皆是日本市场特殊经济结构导致政策水土不服。同时，长期工资停滞未能形成“工资-物价”联动支撑，属于政策之外的外部制约。因此不宜因其失利就全盘否定该政策，而应复盘漏洞、优化适配条件，为其他经济体应对通缩提供政策备选思路。
物价涨跌背后，是通胀与通缩交织的经济逻辑，更是市场心理、政策调控与国际竞争的综合博弈。如何终结顽固通缩、稳住适度通胀，已是多国在当下及未来亟待破解的经济课题。本书立足日本本土实践，拆解物价波动底层逻辑，为各国宏观调控、经济研究与市场研判，提供了颇具价值的理论参考与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