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富神话”诱人入场 社交平台非法炒汇信息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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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监管部门明令禁止多年的外汇保证金交易信息，正借助网络社交平台悄然现身。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上，记者搜索“炒汇”“出金”等关键词，会涌现大量“致富”笔记、开户教程等信息，并且在算法的助推下，持续向用户展示。根据社交平台上传播的信息指引，下载境外炒汇平台App、开户、签约、入金、交易等全套业务流程均可丝滑完成。分析人士指出，其背后还形成了一条资金非法跨境的“暗道”
◎记者 张骄
被监管部门明令禁止多年的外汇保证金交易（下称“炒汇”）信息，正借助网络社交平台悄然现身。
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上，上海证券报记者搜索“炒汇”“出金”（资金提现）等关键词，会涌现大量“致富”笔记、开户教程等信息，并且在算法的助推下，持续向用户展示。当记者以投资者身份深入调查后发现，这些社交平台已成为炒家交流、境外平台揽客的活跃地带。根据社交平台上传播的信息指引，下载境外炒汇平台App、开户、签约、入金、交易等全套业务流程均可丝滑完成。分析人士指出，其背后还形成了一条资金非法跨境的“暗道”。
近期，这一灰色地带迎来重拳清理。5月下旬，中国证监会等八部门启动集中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其中就包括针对招揽境内投资者的非法中介、违法违规发布信息的互联网平台等进行整治。
炒汇信息充斥社交平台
“想做外汇，哪个平台靠谱？”“1700刀每日战况第八天”……当记者在小红书搜索“炒汇”“出金”等关键词，立马就会出现大量相关笔记，它们通常打着“投资知识分享”的旗号，提供大量炒汇交易流程、平台宣传等信息。
一批所谓资深投资者用户，则会频繁晒出盈利截图、交易记录，甚至直播讲课。他们往往以“免费分享”“建群交流”为由，将追随者引至微信等私域。其真实面目难以分辨——记者通过交流发现，他们要么是作为境外平台的代理赚佣，要么是以“带单”“高收益”为饵干着杀猪盘的营生。
记者在小红书上查询某些主流境外外汇交易平台信息发现，大量以企业蓝V认证做“外衣”的境内服务主体，账号名通常为“某平台咨询”“某平台中文服务”，其企业认证主体实则多为境内各地的网络咨询公司、投资公司等。小红书笔记评论区还充斥着大量境外平台的工作人员，以协助开户、返佣等方式招揽客户并赚取佣金。
通过小红书上传播的种种信息，记者能轻易找到炒汇平台，并下载交易App。
炒汇，是指以保证金方式进行的外汇差价合约交易，交易标的为货币对。境外平台提供的交易品种还包含国际黄金、能源、股指等，这些交易品种本质是差价合约、期货等金融衍生品，通常与外汇保证金交易在同一框架下同时提供，常被一并纳入广义的“炒汇”范畴。
目前境外真实外汇交易平台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境外主流持牌平台，通常持有英国、澳大利亚等发放的监管牌照，但不向中国境内投资者开放；二类是离岸监管平台，注册地多在毛里求斯等地，境内账户多被分配至平台的离岸监管主体名下。还有一种纯粹是诈骗资金盘、高仿盘，服务器设在境外，无真实交易。
早在20世纪90年代，我国就明确规定，未经批准的任何机构擅自开展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都属于违法行为。2017年，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进一步明确：目前从事外汇、贵金属等杠杆交易的网络平台（含跨境）在我国无合法设立依据，属于非法设立。
“暴富梦”吸引投资者“扑火”
然而，网络社交平台的信息引流和高杠杆的“暴富梦”，让不少用户成为“炒家”。
“老玩家”李先生是小红书上一位活跃用户。他举例称：“以4500美元/盎司国际金价，在境外平台用200倍杠杆交易一手（100盎司）黄金，保证金只需约2250美元。”他还称，某次夜盘波动大，他一晚上赚了1万美元。
据了解，境外平台提供的杠杆最高可达2000倍以上，多数投资者在实操中一般使用200倍到500倍。如此超高杠杆，一面营造高收益预期，一面暗藏强制平仓、对赌交易与资金安全三重风险，能赚到钱并全身而退的人凤毛麟角。
“杠杆是双刃剑，如果不设止损，分分钟爆仓。”李先生说，在千倍杠杆下，理论上价格只需反向波动0.1%就能让账户归零。2023年，他在境外平台做空黄金，当天金价飙升，“一天就亏掉10多万美元”。
这样的爆仓案例在小红书上比比皆是。那么，投资者爆仓后，亏掉的钱去了哪里？答案就是“平台”。
记者调查发现，目前面向境内投资者的境外平台，多数采用“做市商+经纪商”双重模式。“在做市商模式下，平台就是客户的交易对手方。”海通期货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顾佳男告诉记者，境外平台通过该模式将订单内部消化，也就是“客户买，平台卖”。
这实质上是投资者在与平台对赌。在香港某平台开户的投资者何先生称，平台内部有多空订单对冲，高杠杆则刺激交易频率和爆仓概率，间接增加平台“胜算”。
当绝大多数客户交易方向一致时，平台的对手方仓位也会积累巨大的风险敞口。“吃不下的订单会被抛向国际市场，此时平台就转为经纪商，只赚取买卖差价或手续费。”何先生说。
这对炒家而言，无异于开“盲盒”，但多数受访者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管它对不对赌，能出金就行。”
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出金受阻、异常滑点、违规交易“扣款”等名目会在投资者获利落袋前轮番上场。
云南炒家阿华告诉记者，他在境外平台天誉国际出金时，被以违规交易为由连本带利扣掉8000美元，“连个说法都没有”。还有投资者自称遭遇严重滑点，止盈直接变亏损。
滑点，是指实际成交价与下单价之间的小幅差异，通常在市场波动较大等情况下发生，但部分平台却故意迟缓下单放大用户损失。一些小平台、黑平台、高仿平台在资金链紧张或亏损扩大时，索性“拔网线”关停跑路。
资金非法跨境的“暗道”
这些遭遇，炒家想要维权是极其困难的。上海天知澜（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文勋对记者表示，投资者与境外平台签订的开户协议、交易承诺等自始就无效，“即便胜诉，跨境执行也极为困难”。
事实上，多年以来，国家外汇局与公安机关已数次开展打击网络炒汇专项行动。之所以难以根除，在郑文勋看来，症结在于此类平台当前已形成“境外公司规避司法管辖—通过稳定币规避资金监管—通过社交平台精准引流—高回报预期诱导入局”的完整链条。
在此链条中，一条资金非法跨境的“暗道”也已形成。据了解，目前境外平台入金（指资金存入交易账户的操作）方式，以泰达币（USDT）等稳定币、私人/对公转账（含全球电汇及第三方支付平台转账）等为主。
“大部分非法平台的注册地、服务器均设在境外，监管部门难以直接查封。而且，目前入金渠道多转为稳定币方式，加大了资金监管与打击难度。”郑文勋说。
在我国，比特币、USDT等虚拟货币相关业务均属非法金融活动。但在境外平台上，价格锚定美元的USDT等稳定币，已成为增长最快的入金通道。
在当下主流境外差价合约交易平台TMGM上，记者尝试入金时发现：平台会提示先前往币安、欧易等交易所购买USDT，转入平台指定收币地址后，交易账户将同步计入对应美元。
炒家选择以稳定币入金，既为到账快，也为规避转账入金方式下的银行卡冻结风险。多位受访炒家解释称，转账资金往往流向境内地下钱庄，这些身份不明的账户可能涉及洗钱、电诈等犯罪活动，与之发生资金往来极易被冻卡。
若选择转账入金的方式，记者在TMGM平台点击第三方支付通道后发现，系统会随机显示不同户名的私人收款账号。有用户告诉记者，资金流入这些个人账户背后的地下钱庄后，地下钱庄则会同步指令境外账户将等值外币付至境外交易平台，即“外汇对敲”。
“外汇对敲”，早已被认定为实质性的资金跨境转移和非法买卖外汇行为。无论是“外汇对敲”还是虚拟币相关业务，都是金融监管部门正在着力打击的重点非法业务，并持续取得战果。
“游戏”该收场了
炒汇入金“旁门”大开，出金则如过“鬼门关”，规则全凭平台说了算。
这一非法地带正迎来重拳清理。近期，多部门陆续出台多份文件剑指非法跨境金融活动。
5月下旬，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下称“整治方案”），重点整治包括非法跨境经营证券期货基金业务的境外机构、招揽境内投资者的非法中介、违法违规发布信息的互联网平台等。对境外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依法予以取缔，对相关主体违反外汇管理、反洗钱、网络安全和信息管理、个人信息保护等法律法规规定的行为，一并纳入整治范围。
整治方案明确的四大任务之一就是：约谈为境内投资者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投资提供账户服务的境内银行，监督境内银行加强外汇资金汇出的合规性审核，打击地下钱庄等非法跨境资金流出渠道。
今年4月，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发布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明确，任何机构和个人不得为非法金融活动提供网络营销服务或者便利，其中就点名非法外汇保证金交易。
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非法集资辩护中心主任曾杰对记者表示，此次整治力度空前：一是明确非法性认定依据；二是整治覆盖境外平台在境内营销获客、交易撮合、资金通道等全链条；三是多部门联合执法，提升监管效能。
在上述受访人士看来，这些文件将有效遏制社交平台上的相关违法宣传行为。小红书方面已有所行动，其表示自6月3日起对金融领域认证专业号开展专项治理行动。
然而严打之下，与记者交流的炒家却觉得事不关己，不愿收手。“这次整治的是违规炒港股美股，黄金、外汇是金融衍生品，小金额炒汇应该不严重。”炒家张先生的心态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