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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别让旧大脑困住手握神力的我们——读《吾辈如神:重构AI时代的生存力与胜任力》

2026-07-13 来源:上海证券报 作者:◎潘楷昕
  《吾辈如神:重构AI时代的生存力与胜任力》
  (美)彼得·戴曼迪斯 史蒂芬·科特勒 著
  芦 义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湛庐文化
  2026年6月出版

AI时代:别让旧大脑困住手握神力的我们

——读《吾辈如神:重构AI时代的生存力与胜任力》

◎潘楷昕

今天早上九点之前,你大概已经做了不少神话里才有的事:动动手指就能叫来一辆车;镜头一开,便能与地球另一端的人面对面聊天。这些本事,搁在几十年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若把一部普通智能手机的功能折算成价值,约值710万美元。以能力而非收入衡量财富,过去十年间,近70亿人凭一部手机便跻身“千万富翁”之列,全球凭空多出约490万亿美元的家当。按此逻辑,我们本应感到无所不能。可现实是,多数人手握神力,却活得如惊弓之鸟。彼得·戴曼迪斯和史蒂芬·科特勒把这种割裂写进了《吾辈如神:重构AI时代的生存力与胜任力》。在作者看来,技术早已把普通人推至近乎神的位置,可我们还在用石器时代的大脑,去扛一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问题不在外部世界,在你的大脑

神迹既然就在指尖,我们为何浑然不觉?症结多半不在外部世界,而在于我们自身。作者将病根向内追溯:这颗大脑,本是为一个“日行不过百里,世代生活如一”的世界而演化,如今却要应付一个全球互联、瞬息万变的时代,力不从心,实属必然。

人类理解陌生事物,习惯于借助比喻。20世纪80年代,认知科学家金特纳发现,人们在解释原子时,会说“电子绕原子核转,犹如行星绕太阳”,将新事物套入熟悉的旧框架。然而,掌中的神力,却找不到任何可资类比的历史参照。无法类比,便无法理解,世界在人类眼中便只剩下令人目眩的速度。

更深层的症结,根植于人类的生理机制。大脑本质上是一台“预测机器”,其进化的首要法则是识别危险,而非探寻奇迹。草丛中的一点异响便被视作剑齿虎的逼近,这在远古曾是保命的本能。然而在当下,绝大多数威胁是概率性的且难以捉摸,无论是经济衰退的隐忧,还是AI取代工作的焦虑,大脑的杏仁核都无法精准分辨。只要威胁的阴影未散,警报便长鸣不息,让人长期处于应激状态,身心俱疲。

信息洪流又在火上浇油。公元前3000年文字初现时,全球的信息总量不过约1GB,相当于4000本书;到2025年,这个数字冲到了181ZB。而人的注意力带宽只有50到120比特,光是听一个人把话说完,就得消耗约60比特。在每天耗费两个半小时沉浸于社交媒体的当下,现代人注意力的持续时间甚至短于金鱼。当有限的认知带宽被海量信息彻底挤爆,大脑就只好抄近路,用一堆简单的心理捷径去应付海量信息,判断也就跟着失了准头。

未来学家库兹韦尔有个说法很妙:我们之所以老觉得AI没什么进步,是因为它一旦办成了什么,我们转头就给它改个平淡的名字,比如自动取款机。神迹天天在身边落地,我们却把他们一件件重新命名成日常,令人惊叹的本能就这么被磨灭了。

每个解药都在孵化新病

技术每摆平一个老问题,几乎都会顺手孵化出一个新问题。作者给这个规律起了个名字:“富足悖论”。正如生物学家威尔逊那句常被引用的话:人类真正的死结,在于同时拥有旧石器时代的情感、中世纪的制度与神明般的技术。力量已然跑到了前头,但驾驭力量的智慧与机制却仍停留在原地。

回到1894年的纽约。全城有15万匹马,每天拉下约140万千克马粪,街道成了臭泥潭,人均寿命仅在50岁上下。人类耗费数几千年驯化马匹,修建城市,结果一头撞上马粪危机。这个由“富足”惹出的麻烦,仅靠内燃机就在十余年间解决了:1900年全美汽车仅8000辆,到1930年已达到2630万辆。然而,汽车这剂解药,转头又酿出了更为庞大的气候危机。

如今,解药孵化新病的周期已然缩短。塑料曾作为廉价、耐用且无孔不入的解药,替代了象牙与木材等天然材料,极大地满足了人类对便利性的渴求。但如今,它已悄然侵入人体:研究者在人血、母乳乃至胎盘中均检测出微塑料。2024年的一项研究估算,每个人的大脑中约残留7克微塑料,相当于一把塑料勺的重量。

好在制造麻烦的那股力量,往往也攥着解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工程师做出一块“超级海绵”,数秒内即可吸附水中99%的永久性化学物质,且可重复使用数百次。然而,这些解药大多还处于试点和个案的阶段,而全球塑料年产量近4亿吨,预计到2050年还将翻倍。规模化的清理能否跑赢规模化的破坏,目前尚无定论。捷报总是零星出现,账单往往延后清算,将局部的技术突破误认为大局已定,恰是这场赛跑中最危险的错觉。

心流里的人,和机器一起干活

AI会不会抢你的饭碗?作者在书中给出了极具颠覆性的答案:未来不是人对抗机器,而是进入心流的人,带着机器一起干活。真正抢饭碗的,不是AI本身,而是那些既懂得驾驭心流,又善于与AI深度合作的人。

这个理念早有渊源。1997年IBM的“深蓝”赢了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之后,卡斯帕罗夫没有一味地跟机器较劲,反而开了一项“高级国际象棋”:让人和AI组队对弈。这种被称作“半人马”的组合,在随后十年里,战绩不仅压过顶尖人类棋手,也击败过单打独斗的机器。人类提供直觉和想象,机器输出算力,两者的结合远胜孤军奋战。

何为“心流”?简单地说,就是全神贯注到忘了自己和时间,手上的事一步跟着一步、几乎不费力气完成的那种状态。这并非玄学,早在30多年前,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就提出了这个概念;科特勒在《盗火》一书中,更是详细介绍硅谷精英、海豹突击队和尖端科学家如何有意识地触发这种状态。它既是天生的,也可以通过后天训练获得。

心流的用处,恰好补上机器最短的那块板。以经典的“九点问题”为例:要求用四笔且笔不离纸连起九个点,常人解出的概率不到5%,因为思维往往被无形的方框禁锢。悉尼大学的研究者用经颅磁刺激,将受试者引入类似心流的状态后,解题成功率上升了58%。这种跨越常规逻辑的横向思维,正是大语言模型的软肋:AI擅长收敛、匹配与补全,却难以完成那一步真正打破边界的意外联想。

因此,最理想的搭档已然浮现:一个进入心流状态的人,配上强大的AI,便是“半人马”真正的升级版。当精准的逻辑撞上灵动的直觉,真正的创新才会涌现。

怎么才能做到?方法朴素却深谙神经科学之道。首先,清除干扰,关闭手机、屏蔽通知,为自己划出90分钟的深度工作时间,这恰好契合大脑90到110分钟的清醒周期。其次,给大脑设定一个颗粒度极细的目标。比如,不要笼统地规定“写500字”,而是精确到“描写主角进机场、过安检、登机的全过程”。最后,保持挑战与技能的微妙平衡,唯有卡在“跳一跳够得着”的临界点,注意力才会自己锁死。

没有目标的天堂是坟墓

要是有一天什么都唾手可得,人会不会过得更好?作者给出的答案令人不寒而栗:设计糟糕的天堂,就是地狱。

1968年,动物行为学家卡尔霍恩构建了代号为“25号宇宙”的老鼠乐园。在这个空间里,食物和饮水供应充足,没有天敌和疾病,温度湿度都调到最适宜的状态。最初的四公四母老鼠迅速繁衍,种群数量一度飙升至约2200只。然而,就在这座物质极度丰饶的乐园里,社会结构却悄然崩塌:年轻公鼠找不到生存位置,母鼠开始弃养甚至攻击幼崽。鼠群中还冒出一批被称为“美丽的个体”的老鼠,它们不参与社交、不争夺资源、不交配繁衍,终日只知梳毛、进食与沉睡。在第920天迎来最后一次新生后,整个种群便一路滑向冷漠与灭绝。作者将这场半个世纪前的实验重新搬上台面,正是将其作为审视富足社会的一面镜子。

卡尔霍恩将这项研究命名为《死亡平方》。压垮这座乌托邦的并非饥饿或瘟疫,而是社会纽带与行为模式的全面崩解。最令他心惊的是一个被称为“第一次死亡”的不可逆转折点:即便后期鼠口下降、空间重新宽裕,幸存的老鼠也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社会功能,这种伤害是永久性的。

这则旧实验映照的正是今天的人。手机替我们存储了号码,我们便不再记忆电话;事实随手可查,我们便懒得记诵。心理学家给这种偷懒起了个名字,叫“谷歌效应”。作者真正的担忧,比这还更深一步:当人类把思考、创作与决策统统交给机器,托付出去的便不仅是记忆,还有认知和创造力本身。这才是富足世界真正的凶险:不是AI掀桌子造反,而是人类在安逸中悄然缴械,先忘了怎么生活,再忘了为什么生活。

“25号宇宙”的鼠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一样东西: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神经科学家发现,拥有成长型心态的孩子在犯错时,大脑立刻活跃起来拼命找原因;而认定天赋固定的孩子,大脑则懒得搭理错误,连消耗能量的意愿都没有。人与人的区别不在智商,而在于是否有一个够得着的目标,支撑着你去较劲。

科幻作品早已为我们推演过这个岔路口的两种结局。一端是《黑客帝国》:AI供给一切也控制一切,人泡在温暖的舱室里昏昏欲睡,享受极致的舒适,却交出了主动权和真相。另一端是《星际迷航》:人类摆脱了饥饿和匮乏,却没有退回舒适区,反而驾着星舰去探索未知。柯克舰长那句“冒险是我们的使命”,说的就是这种活法。

神迹遍地,我们却活成了焦虑的凡人。这道裂缝,横亘在几百万年未曾升级的旧大脑与每周都在改天换地的新世界之间。1968年,《全球概览》创始人斯图尔特·布兰德写下过一句话:“吾辈如神,理应胜任于此。”半个世纪过去,如神的那半句早已兑现,难的是后半句——已然如神并不难,难的是在万物唾手可得之后,还能稳稳接住这股被抬高的力量,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