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是怎样飞上天的？——读《鸡毛直飞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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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是怎样飞上天的？
——读《鸡毛直飞九重天》
◎禾 刀
2017年，一部以义乌草根商人创业史为原型的电视剧《鸡毛飞上天》播出后，掀起收视狂潮，斩获多个奖项。提起“鸡毛换糖”，老一代义乌人无人不知。正是凭借这一深植基层的商业基因，义乌人在改革浪潮中摸爬滚打，形成了独有的钻劲和韧劲。
新书《鸡毛直飞九重天》共收录了52组62位亲历者的口述实录。这些口述者中，既有从“鸡毛换糖”开始，打拼至今的义乌本地人，也有外来经营者、海外华人乃至外籍从业者。义乌之所以能有今天，本书认为，关键在于两次历史性的转折：一次是20世纪80年代初，当地政府顺势而为，为群众摆摊开了绿灯，具有强劲原生动力的小集镇市场破茧而出；另一次是我国加入世贸组织，为义乌走向国际打开了大门。某种意义上，义乌的发展不是创造了什么，而是顺应了时势。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额首破8000亿元大关，达8365亿元，其中出口占近九成，规模稳居全国县域第一。
没有优势，那就变成优势
翻开义乌地图不难发现，这里既不靠海，也不临近大中城市，相反山地多，农田收成低，改革开放前当地轻重工业几乎为零。计划经济时期，不少普通家庭收入微薄，温饱难以保障。穷则思变，生存压力倒逼当地人另谋出路。
没有优势，意味着不必有太多顾虑。“鸡毛换糖”得以兴起有现实基础：鸡毛可做掸子、充当肥料抵扣工分，红糖又是本地特产；别处视作垃圾的鸡毛，在义乌能够变现，造就独有的市场空间。货郎们肩挑货担，凭着一双铁脚板奔走周边乃至湖南、江苏、安徽等地，颇具消费能力的江西萍乡煤矿更是他们常去的经营地点，纵使路途艰辛也不辞劳苦。
在创造优势方面，当地群众与基层组织之间更像是心照不宣地“双向奔赴”。计划经济时期外出需要大队开具介绍信，当地默许商贩突破农闲的时间限制外出经商。在不少地区打压个体小买卖时，义乌变相为商贩松绑。即便会按时代要求办学习班、处以罚款，但介绍信依旧照开，商贸活动得以延续。
可别小瞧了这些小生意。很多访谈者回忆时指出，当时一个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而他们“鸡毛换糖”一两周下来，基本上可以赚个百把块钱。正因如此，“鸡毛换糖”的这批人成为当地“先富起来的人”。
种田收入低，那就不必看天吃饭。义乌人靠“鸡毛换糖”的小本经营，剑走偏锋，反倒成为先富群体。
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20世纪90年代，绿皮火车上经常能见到蜷缩在座位底下休息的浙江生意人，不少义乌创业者都亲历过这般艰苦岁月。
改革开放以后，义乌人敢闯敢拼，足迹遍布全国。同所有早期创业者一样，义乌商人起步阶段饱尝艰辛。不少人曾是遭人轻视的走街担货郎。逢年过节本是生意旺季，可商铺大多歇业，商贩很难买到熟食，只能提前备好干粮以充饥。即便过年啃干粮，他们也不以为苦，反而为络绎不绝的生意感到充实。做买卖全靠一副沉重货担，生意红火时，收来的鸡毛重达上百斤，要徒步翻山越岭奔走百里。比起身体劳累，他们更看重对市场的感知能力，善于捕捉稍纵即逝的商机。
电视剧《鸡毛飞上天》中，主角利用织布厂废布条制作拖把的情节，就来源于真实的商业故事。口述实录里，类似挖掘市场机会的案例数不胜数：有人抓住《红楼梦》热播的风口售卖主题明信片，在1980 年之前就获利五万余元；过年时，有人在商场门口卖气球，吹气球吹到嘴巴疼痛；有人凭借同学从广交会发来鸡毛即将涨价的电报，在全国收购鸡毛，数月赚取三十万元；有人发现香港裙子皱褶很好看，四处找货源，仅凭商标上的蛛丝马迹，一路找一路问，追到生产厂家，仅这一项便发了大财；有人刚从学校出来，便敢去电池厂应聘业务员，凭借一腔赤诚接到人生第一个大单……
当然，做生意有起有落。许多口述者提到，当地做生意亏本、上当受骗的也不少。但还是有很多人吃一堑，长一智，在反复摔打中寻找市场。义乌人在外面做生意擅长抱团，讲究亲友帮带入行，却不会包办生意。大家普遍认同，市场才是最好的老师，商机要自己发掘，条件要主动创造，方能在市场中站稳脚跟。
没有经验，那就摸索经验
义乌的腾飞离不开民间代代传承的商业基因，而政府顺势而为、主动作为，则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关键力量。
1982年至1984 年谢高华担任义乌县委书记时，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当时，虽然国家已经推动改革开放，但不少基层干部的思想依旧停留在计划经济时期，对新生事物顾虑重重。面对前来求助的个体商贩，谢高华力排众议，提出面对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缺少现成经验，就边实践边探索，明确支持群众摆摊经营。
众多亲历者都提及谢高华推出的 “四个允许”政策：允许农民经商，允许农民进城，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多渠道竞争。他还推行了定额计征的税收政策，简化小商贩办税流程，降低个体工商户税收负担。政策一经推出，起到了良好的正向激励效应，商贩数量迅速增长，1984年义乌税收较两年之前提高了三倍。
政府的定位，深刻影响民营经济的走向。义乌地处内陆，不临海、不沿边，过去办理出口业务，货物要转运到上海或边境口岸。随着外贸体量上涨，报关需求激增，当地政府积极协调，在义乌当地建立了海关。中欧班列开通后，义乌又积极争取到始发条件，为义乌商品出口欧洲打通了新的通道。疫情刚过，当地政府第一时间行动，出资组织民营企业家抱团出海接单。
当发现一些不良外商在义乌骗取货物后，义乌与国家有关部门通力协作，建立黑名单入境制度，将那些有不良记录的外商拒之门外。前段时间，义乌多家商户曾被一伙无良外商组团骗走多个货柜，当地政府火速介入，冻结已达国外码头的货柜，追回了商品，最大限度挽回了商户的损失。
如果说早期义乌商人依靠信息差获利，那么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信息鸿沟早已抹平。义乌人没有抱怨，而是快速调整适应。面对直播电商冲击传统线下经营的变局，当地政府没有被动等待，组织商户学习直播运营，大批商家开启线上直播经营。在口述中，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过去粗放拼价格的时代已经结束，打造自主品牌才是长远出路。现在，小商品、家纺、药材、装饰等多个赛道的本土义乌品牌，正在走向全国市场。
回望数十年历程，从 “鸡毛换糖” 到世界小商品之都，于变化之中主动求变，正是义乌人不曾改变的精神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