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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安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由于曼昆、克鲁格曼和斯蒂格利茨等人强调政府对市场的适度干预,同时在一些基本理念上赞同凯恩斯学说,学术界因此又把这些经济学家宽泛地称之为“新凯恩斯主义者”。所谓新凯恩斯主义有两重含义:这个群体试图复活凯恩斯主义,但与早期的凯恩斯主义又有很大区别;这个群体是相对于主张自由市场完美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家(比如巴罗等人)而言的。新凯恩斯主义者有一个共识性理念:主张从不完美市场出发来看待社会经济现象,并且认为市场不完美所带来的问题可以通过政府干预来有效解决。
自从新凯恩斯主义和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的对峙出现以来,尽管学术界风起云涌,但似乎并没有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即使从八十年代开始全球的金融市场危机不断,新凯恩斯主义者也没有对各国的经济政策产生过多的影响。全球大多数经济体似乎都还是按照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在缓慢运转。亚洲金融危机让克鲁格曼成了社会名人,斯蒂格利茨获得诺奖也让其成为社会名人,曼昆通过其畅销的教科书也成了社会名人,不过他们的新凯恩斯主义主张似乎远远没有这些作为个体的经济学家名声显赫。也的确如此,全球大多数经济体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投资需求总体上趋于旺盛,作为消费大国的美国正把信用消费的模式推向极致,一点都看不出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一些大大小小的金融危机的出现并没有打乱全球经济繁荣的步伐,尽管IMF等国际机构和一些主张市场完美的经济学家在治理危机时经常开出错误处方,但也没有把新凯恩斯主义推到前台。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经济繁荣的同时,也悄悄付出了巨大代价。被持续繁荣掩盖了的自由市场可能出现的问题,同时也延缓了治理这些问题的时机。当大大小小的金融危机最终演变成一场巨大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并且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全球性的经济大危机时,世人才突然意识到,原来繁荣也不是免费的!特别重要的是,当美国众多的家庭还沉湎于信用消费的快乐时,金融危机已经悄悄把他们原本美好和谐的家庭推入破产的漩涡之中。一旦如此,人们是否突然会想起凯恩斯他老人家的谆谆教导呢?
即将发生的经济和金融危机注定要把新凯恩斯主义者推到历史的前台,因为在经济和金融危机之下,有效需求不足注定要发生了。这是一个简单得容易让人轻视的道理:当美国的许多家庭依赖信用消费制度时,也就意味着其消费高度依赖金融市场。从一个典型的信用消费型美国家庭看,其消费资金主要来自两部分,住房再按揭和信用卡透支额度。当房地产市场泡沫破灭,房价开始下降时,住房再按揭已无法给家庭提供过去那种资金来源。而面临金融危机,银行同样开始紧缩信用卡的信用额度,并提高发放新的信用卡的门槛,这又进一步压缩了家庭的信用消费来源。再加上对未来收入下降以及就业风险的预期,所有这些都可能导致信用消费型家庭降低消费。结果,可以看到,由于采取信用消费模式的家庭众多,金融危机对消费需求的影响开始在宏观层面上显现。消费下降当然会影响到企业生产决策。如果进一步考虑企业对未来销售下降的预期,那么企业投资需求也会下降。这样总需求就下降。
自由市场能够解决总需求下降这个问题吗?从理论上说是可以的。因为如果总体上看供求关系失衡,按照最简单的思维,供给相对多了,供给方必须采取降价策略,以此来刺激需求,从而实现经济的新均衡。但恰恰在这一点上,新凯恩斯主义者提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说法:由于市场的不完美,所以价格缺乏灵活性!比如劳动市场上,涨工资容易,降工资较难。企业面临困难时,更多选择解雇工人,而不是降工资。在产品市场上,由于受到曼昆等人的菜单成本的约束,价格变化也比较缓慢。曼昆的这个想法非常形象,比如饭店通常都花很多钱印刷精美的菜单,如果菜价实时调整,那饭店在菜单印刷上所花费的钱就很多,不划算。所以饭店通常都是隔一段较长时间才更新一次。这就是菜单成本的约束。饭店如此,对于多品种的企业来说更是如此。
既然价格机制实际上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灵活,市场的调节就缓慢。当然,有人又会说,市场最终会调节成功的。这实际上是个似是而非的看法。从理论上说,市场的确最终会调节成功的,但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假设需要十年,这就意味着十年内很多人将面临消费水平的降低,失业率的上升以及对未来的担忧。而大量的失业者没有机会去投资人力资本,即使等到经济复苏,他们仍然是失业者,因为无论年龄上、经验还是知识,他们都处于劣势。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经济自动复苏,总体社会福利是否得到改进,的确值得疑问。假如总需求管理政策在危机时真的有效,那就可以避免更多的人成为永久失业者,也可以更好地避免家庭消费过于波动。
如果总需求管理政策真的有效,那么实际上这些政策是可以增进社会福利的。这就是新凯恩斯主义的理论逻辑和政策观。现在的大危机把新凯恩斯主义者推到了历史的浪尖,克鲁格曼因为获得诺奖而必然成为标志性人物。但新凯恩斯主义者能够让凯恩斯复活吗?机会已经摆在眼前。要让凯恩斯真正复活,需要看这些经济学家能否把经济尽快带出大危机。(下)